九月二十四日。
蒙城。
辛弃疾站在沙盘前,一身的征尘都没有洗去,就环顾帐中诸将说道:“诸军大将要么亲自抵达此处,要么就派了心腹副将过来,已经到齐,咱们需要速速决断。”
“沙盘上已经标注了各军位置,你们全都各自上前来仔细核对,可有错误。敢隐瞒不报者,军法处置!”
众将一凛,纷纷起身查看。
而辛弃疾则是扶剑言语不停:“此战乃是陛下亲自在襄樊部署,以河南大军牵扯襄樊、鄂州宋军,让咱们得以功成。换句话说,两淮尽早拿下,则陛下可以尽早脱离险地。为人臣者当尽忠,时间紧迫,若无重要军情,接到军
令之后当克服万难,达成目标。”
说罢,辛弃疾侧身看向了枢密使梁肃:“梁相公,可有说法?”
前几日刚刚从燕京赶来的梁肃郑重点头:“有的。”
“此战开始的仓促,但是战机到了,却也不得不出兵。”梁肃起身,环顾左右:“此时哪怕是有陛下亲自发话,在朝中也是有些阻力的,当然,不是说不该攻打宋国,一统天下,而是说该不该休养生息一番。
不过朝中诸位相公还是力排众议,集结了兵马。但我还是要让你们知道,此战只有山东一地的民力物力作支撑,河南须得支援河南大军、洛阳、关中,实在难有余力,至于河北更是得支援晋地与关外诸地,如果不是到了山穷
水尽的地步,这两处是绝对不能扫库底子的。诸位当有准备。”
王世隆在沙盘上确定本部位置之后,左右张望了一番,挠头说道:“梁相公有话不妨直说,在场都是武人,你含蓄一点可能就听不懂了。”
“好!”梁肃也不含糊:“开春之前,必须全吞淮南,否则莫说宋国可能会凑出兵马来援,就连后方也会出大乱子的。”
众将哄笑出声,王世隆更是直接说道:“梁相公说笑了,如今宋国淮南空虚成这幅模样,我军不是如入无人之境,而是真的入了无人之境。大汉集结了如此多的大军,若还不能胜,全军合该一起跳淮河去了。”
辛弃疾没有附和,只是扶剑冷眼来看。
众将见状,笑声渐小,到最后只剩下几声讪讪的干笑。
面对宋国淮南空虚的实际促成者,所有人的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辛弃疾冷冷说道:“若诸位怀着这种心思攻略淮南,则完颜亮前车之鉴已经不远。当日有中原英雄南下,又有宋国豪杰奋起,共克时艰。谁又能说到了今日,心向宋国之人已经死绝了呢?!”
王世隆讷讷不敢言。
见诸将在沙盘上已经核实完毕,辛弃疾转头看向了梁肃。
作为在南阳大战初始就被刘淮调到中原主持进军事务分派的枢密相公,在刘淮与辛弃疾二人于南阳与宋军激战之时,可以说是梁肃一人独立主持大军调动。
辛弃疾必须得尊重枢密相公的辛劳。
而与此同时,梁肃同样也得尊重淮南大都督的权威,因此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一旁袖手而立。
辛弃疾点了点头,来到沙盘前开始指划分派。
“奉诏令,由我来主持此次南征。诸军当听从我将令!”
“王世隆,罗慎言,率本部自淮阴渡淮,进攻楚州!”
“李秀自泗州渡淮进攻盱眙军。”
“呼延南仙于涡口渡淮,进攻濠州钟离城。”
“李铁枪于寿州渡淮,进攻寿春。”
“贾瑞,你不要随李铁枪一起行军,你率本部五千兵马进驻蔡州,维持地方,等我军令方才能渡淮!”
“管崇彦、耶律兴哥、典论随本部行军。”
“呼延绰率海军主力南下通州海门,随时准备入大江协助马步军断宋军援军后路。”
“水军已经在淮河中部署,此时共同编为淮河水军,诏令升张青为权淮河水军都统制,协助渡河事宜。”
“诏令,刘元宜升任大都督府录事参军,陈俊卿暂为淮南两路安抚大使。”
“在十月初一之前,我要楚州、盱眙军、濠州、寿春这几处临淮重镇全都被拿下,为我军攻略淮南打下基础。”
“除此之外,我还要在各军中分派淮南降将,尔等皆要对其尊重,万万不得羞辱。”
将枢密院制定的渡淮计划进行了一番微调之后,辛弃疾昂然四顾:“谁还有什么建议,现在就说来。军令一旦落到纸面上,就绝对不能更改了!”
“有的!”
绰号贾忽律的贾瑞立即起身,仗着乃是天平军旧人,同时也是辛弃疾的老兄弟,此时跳出来说道:“大都督,末将为何要去蔡州,不能随大军攻略两淮。”
“这自然是有好几个说法的。”军议之中,辛弃疾还是十分讲理的,他并没有因为贾瑞反驳而愤怒,而是沉声解释起来。
“一来,乃是你贾忽律本来就是蔡州人,此时回到家乡也算是熟人熟手。”
“二来,蔡州看起来在淮北,却是新附之地,若没个大将前去驻守,官吏派过去容易出事。”
“三来,蔡州与淮河南岸的光州乃是一体的,为了遮护汴梁与南阳,蔡州也得稳下来,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贾瑞摇头失笑:“大都督,俺听懂你这番道理了,的确是正理,但他也得给麾下儿郎一个交代。”
“军令如山,这算是交代吗?”辛弃疾见这厮竟然蹬鼻子上脸,先是冷冷呵斥一句,见贾瑞立即低头拱手之后,方才解释道:“大军团作战,纪律要严,功劳登记更是谨慎,如何会有劳而无功之所在?本都督自有全盘谋划,如
果不是军略上有疑问,不应迟疑!”
贾瑞一时间颇有噤若寒蝉之态。
“还有谁想要发言?”
“有的。”呼延南仙起身说道:“大都督,未虑胜先虑败,若是在十月初,我军无法占据淮南北部数州该如何?”
辛弃疾扶剑睥睨:“自然是临机决断,若事有缘由便也罢了,若是大军内里出了岔子,自有军法官记录在案,事后按照功过处置。
不过我知道以呼延节度之能,总不是担心无法破阵杀敌,而是担心自家动作太快,以至于周围袍泽都没跟上而进退两难。”
呼延南仙捻须不语。
他就是这个想法,只不过如此直白的说出来难免会令其余人感到难堪。
辛弃疾却没有这个顾忌,环视帐中:“我知道有许多人皆是抱着这般想法,我也要将朝中的决断说明白。
此战乃是攻略淮南,而不仅仅是攻下淮南。如同完颜亮那般顾头不顾腚,管杀不管理的行事作风,陛下是看不上的。
此战的关键并不仅仅是攻城略地,更重要的乃是让地方平稳,平抑物价,为后续整顿地方打下基础。
我可以将朝中政略说的更明白一些,此战之后,军中文书、参谋军事、立功将士都有许多转任地方官,明年春闱之后,新科进士将会直接充实到南阳、淮南二地,组建起行政体制。
因此,陛下严令,各军严肃军纪,各个军法官与锦衣卫缇骑全都要睁大眼睛,纠除不法。此战若是能全须全尾的攻略淮南,则淮南来年即可为攻略江南的前进基地,天下统一在望,这是陛下心中之所愿。
身为臣子,当忠君报国,谁敢让陛下失望,即便朝中饶过尔等,我手中的剑也不会饶!”
辛弃疾的话有理有据,有劝说有威胁,有恳切有怒喝,所谓方方面面,一应俱全。
帐中诸将也是?然,呼延南仙拱手说道:“那我就全明白了!”
辛弃疾环视诸将,见没人说话,立即拔出重剑,狠狠刺入地面砖之上:“既然如此,诸位将军各回本阵,三日之后,全军渡淮!”
“喏!”
出兵时间紧迫,有些大将更是亲身赶来,还得着急回到各自军中,因此只是纷纷拱手行礼,就蜂拥出帐,去寻各自亲卫。
而与此同时,中军处的参谋部也忙碌起来,各类的调兵与调粮文书如同纸片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
海量的民夫与物资在参谋部的指挥下开始向前线汇聚。
然而就在这忙碌之中,辛弃疾却获得了片刻休息时间,坐在了主帅座位上,将铁?裆都拖了下来,有些舒服的呼出口气。
一旁的梁肃笑道:“大都督,我还以为大青兕精神无限,原来你也是会疲惫的吗?”
辛弃疾闭着眼睛,摆手说道:“梁相公说笑了,哪怕我稍有活力,也终究只是占了个身强体壮,年轻气盛罢了,如何能是精力无限呢?这一个月来连日征战,又是赶赴数百里,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好好休息两日吧,接下来,又得是数月的征战。”
梁肃只是嘱咐了一句,随后就挥手示意辛元英去搬澡盆,烧热水,想要让这位大都督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
不过就是这么一转头的工夫,梁肃就听到身后鼾声骤起,再回头时发现辛弃疾已经沉沉睡去,只不过手中还依旧牢牢攥着剑柄,似乎是随时想要暴起厮杀一般。
梁肃笑着摇头,无须对辛元英笑道:“你看你兄长的姿态,是不是正应了大郎君的词句?”
辛元英有些发懵:“什么词句?”
“自然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梁肃依旧是笑容晏晏,不过一指辛弃疾后,就复又感叹出声:“不过这首词前几句全都是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是显得悲了一些,只适合我这种蹉跎半生之人,哪里是能用到大都督这般少年得志之人身上的?”
说罢,梁肃只是嘱咐辛元英照看好兄长,就摇头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