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杨抗所言,陈俊卿不由得惊愕当场。
平心而论,陈俊卿实在是太了解杨抗了。
一言以蔽之,此人或许有智,却难以成事;或许有能,却难以处变;或许有志,却难以殉节。
换句话说,此人若是在平时,还算是一个守成干练之才,可若是在天地大变,生死无常的乱世,他八成是会手足无措闹笑话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汉军还没来,仅仅面对陈俊卿一人之劝降,杨抗就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然而诡异的地方就在于此了,即便是个人也能看出来杨抗已经畏惧至极,然而这位淮东制置使却依旧站在原地,努力挺着腰板与陈俊卿对峙。
陈俊卿与杨抗对视片刻,方才沉声说道:“杨相公,这是你所思所想,还是说被堂中众人所迫?若是前者,老夫无话可说,若是后者,老夫也能替你劝一劝。”
杨抗嘴唇蠕动,却并没有回答。
而堂上一名武人打扮之人却早就不耐:“陈相公,两淮大军全军覆没我们难道会不知道?汉军已经渡淮,如同泰山压顶,我们会不知道?
实话说与你听,听到这番消息之后,逃跑投降之人不计其数,可如今还聚集在此迎敌之人,无不是忠义之人,是要为大宋守卫淮南的!”
陈俊卿看向了那名团头大脸,长相犹如弥勒佛之人,思量片刻点头说道:“我认得你,你是庐州巢县人,大名唤作陈如晦,在当日淮西大战中参与夺取东关、巢县,并在随后的两次巢县大战中立有殊勋,积功升任为真州知
州,太平州御前诸军统制官,率领水军参与过对淮北的攻伐。
虞相公冤死之后,你又被去除军权,贬去知州之职,发往扬州差遣。是也不是?”
陈如晦拱了拱手:“陈相公,你还漏了一处,那就是在淮西大战之后,末将为了能升官发财,还与陈相公攀了亲戚,述了辈分,若论关系,你我应该是叔侄。”
“刚刚没说,只是担心彼此难堪,不过既然陈将军说出来了,那老夫倒也不用客气,就唤你一声贤侄了。”陈俊卿却是不恼,捋着胡须说道:“贤侄………………”
谁料陈如晦更不客气:“此乃公事,陈相公要以私人关系相论,两日之前,朝中刚刚发来调任文书,任我为知盱眙军。”
陈俊卿依旧不恼,只是失笑:“盱眙军,陈知军,你可知道,两日之前盱眙军已经被汉军悍将兵不血刃攻下了?”
陈如晦扶刀昂然以对:“当然知道,我更知道守土有责这个道理。所以我依旧在这扬州城中,与诸位忠义之士共同商议如何击败汉军,夺回盱眙军。
陈俊卿看着这个远方大侄,半晌之后方才摊手说道:“陈知军,这又是何苦呢?当日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官家被太上皇罢黜了,当日对你有提携之恩的虞相公太上皇冤杀了,你又因为曾在虞相公与刘大郎麾下作战,更是被羞
辱一番后贬斥成了小吏。
如今他们这些人又怕了,却没人敢来主持大局,只能依靠当日被虞相公提拔之人,你为何要随他们的愿,替他们卖命呢?”
陈如晦仿佛早就将此事在心中思考过好几遍,此时闻言面色不改,只是点头:“陈相公说的这些话有道理,而且真心实意,我更是相信,陈相公一定是抱着这一番心思投向刘大郎的。但我与陈相公却不一样......”
陈如晦一手扶剑,一手抚着胸口:“我的功名利禄乃是从战场上拼下来的,我的官爵职位乃是大宋朝廷给的,与哪个官家,哪个相公无关。
或者说的再明白一些,若是汉军渡淮这档子事,若陈相公单人来找我,说是要救出官家,斩杀杨沂中、史浩等一众奸佞,我必然是要纠集心腹,牢牢跟随的。
可如今的关键不在于太上皇,也不在于朝廷奸佞,而在于大宋国祚。昏君佞臣总有千万过错,然则大宋却是无错的!
我们今日在此聚集,也只是为了保卫大宋国祚!并无其他!”
陈如晦一番话说出来,不仅仅让陈俊卿微微避其锋芒,就连杨抗也停止了颤抖,府衙中的官吏将佐也纷纷肃然起来,还有几名武人干脆大声叫好起来。
陈俊卿眼见如此,心中顿时一片冰凉,这次轮到他微微有些颤抖了。
所谓批判的武器不如用武器来批判,就算陈如晦此时能说出花来,难道还能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将已经没了的两淮大军变出来不成?
如果汉军真的在扬州打上一场,不说这座商业城市会被毁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又会死多少人,就说在座众人肯定会要被辛弃疾刑杀一大批。
真当辛弃疾是善男信女不成?
陈俊卿也知道,想要说服府衙中的官吏,首先就得说服面前之人,所以在定了定心神之后,恳切来言:“陈知军,当日你是在刘大郎麾下作战的,总得知道难大军战力,如今汉军比往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军并无精锐,此
战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如晦听到这里终于不耐:“陈相公若只是想说这些事,那恕我不奉陪了。顺逆是非我不想与陈相公争辩,只说一事。”
随后,这名当日潜伏于金军之中,在靖难大军攻来之时率先起身反正的宋国大将就昂然出言,声振屋瓦:“当日我随刘大郎以数千兵马攻下巢县,堵住数万金军后路之时,也是情知九死一生,不过也是螳臂当车,可还是有许
多忠义之士拼死去做了。
今日与当日并无异样,当日是为了抗击外敌,如今也是为了抗击外敌,如是而已!”
陈俊卿彻底哑然,只能转头看向了杨抗。
杨抗已经泪流满面,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依旧畏惧痛哭,却依旧咬牙说道:“陈知军所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我......我绝不降。”
陈俊卿仰天长叹:“凡兵者五要,无非战守降逃死。战守皆是艰难,诸位也不愿意逃或者降,如今也唯有死了。你们......你们许多人都是当日与我一起整顿两淮,后来又协助虞相公北伐,都是有才有德的忠义之人,不应
该......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这里,陈俊卿终于也忍不住,眼泪扑簌而下,遮面以对:“为什么天底下总是这般无稽,明明是最昏庸,最奸邪之人闯出来的祸事,却要最忠义,最睿智之人用命去填呢?靖康之变是这样,绍兴和议是这样,逆亮南侵是
这样,为何如今还是这般?!"
陈俊卿知道再也劝不住这些人了,只能掩面离去。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却听杨抗颤声说道:“等......等一下......陈相公。”
陈俊卿以为还有转机,连泪水都来不及擦就连忙回头来看。
堂中众人也各自转头,看向了杨抗。
杨抗依旧是恐惧异常,却并没有说出任何服软之言,只是颤抖来问:“我有要事交代给陈相公......”
陈俊卿神情更加低落:“杨相公的家眷父母自有......”
“不......不是说我的妻子儿女父母,更不是说宗族。”杨抗连连摇头,脸上的肥肉不停晃动:“大汉自有规制,靖难大军军纪咱们更是都知道,比之当日岳家军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会为难我的家眷呢?”
“我只是想问,陈相公可知道大汉在修《六代十三国史》?”
“自然知道。”
“陈相公,你一定要挤进去,成为修史官。”杨抗突然有些激动起来:“记住我们这些人,在史书上将我们记录下来,告诉后人,大宋养士百多年,总还是有忠臣孝子为国赴难,并不是人人都如同蔡京、秦桧、史浩、杨沂中那
般混帐!
告诉后人,我们不是孬汉、兵痞、佞臣!哪怕到最后大宋终究还是亡了,大汉统一天下,刘大郎也不敢不承认我等乃是殉国而死的!”
陈俊卿努力保持平静,缓缓转头,环视整个府衙大堂,心中默默将这些人的姓名履历记下,随后犹如脖子上有千钧之重一般缓缓点头。
“诸位......保重!”
陈俊卿对着这些宋国淮南东路最后的忠臣孝子重重一揖,随即转身,掩面快步离去了。
杨抗擦了一下脸上的涕泗,哆哆嗦嗦的来到舆图前:“陈知军......在座众人中,唯有你最懂军事,且来分派吧。
陈如晦并没有推辞,来到舆图前,拔剑指画道:“此战得胜的关键其实并不在咱们这里,而是在淮西,彼处有合肥,有巢湖,可以让援军从容抵达。还有杨春等精悍大将。”
“但是想要反击,只有淮东大运河不被全夺方才可行,否则汉军水军就可以从大运河入大江,并与马步军一起攻占裕溪口,到时候淮西就被汉军整个包起来,大事去矣!”
“所以此战扬州战略也只有一点。”陈如晦看着满堂官吏,正色说道:“那就是坚定守住,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