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再混乱,这也是宋军的正经军议,如此多文武官员在帅帐中商议,还有许多甲士侍卫在侧,不可能真的让戴与杨沂中展开一场火并的。
但这终究不耽搁戴皋暴跳如雷,以最难听话问候了杨沂中八辈先人。
却也更不耽搁杨中直接剥夺了戴兵权,虽然杨郡王大发慈悲,没有褫夺戴的都统头衔,却还是令所有宋军兵马都不再受他节制,使其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一场军议不欢而散之后,赵雄立即去寻戴,随后果不其然发现这厮开始召集亲卫旧部,似乎要做一些大事。
戴皋见赵雄进入自家宅邸,一边整理羽箭一边狞笑说道:“我就知道赵大管乃是个好汉,此番随我一起来,斩杀杨沂中,夺取兵权,击溃汉军,扶保社稷,如何?”
赵雄环顾围找在周围的数名宋军将领,轻轻一挥手,让这些人全都散去:“你们先到别院,我有事要与戴节度谈。”
然而待其余人离开之后,赵雄却没有说话,而是坐在一张椅子上,抱着头,整个人都有些佝偻起来。
戴皋将羽箭一一检查妥当,又全都插回到箭囊中,方才不耐说道:“赵大管,你有话就直说吧。男子汉大丈夫要小儿女态,如果赵大管另有奇谋妙策,我老戴一定扔出这条命来鼎力相助!”
赵雄终于抬头,却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痛苦摇头:“不......我没有办法,没有一点办法。”
戴皋系着手腕上的束带,咧嘴笑道:“那就只能按我的法子去做了。”
赵雄愈发悲伤,连连摇头:“我却知道你的法子乃是错的,不仅仅不会改变局势,更会让大宋崩塌的更为迅速。”
“我知道。”戴皋满不在意的说道:“我当然知道,即便是一切顺利,杀了杨沂中,也难以掌控军权。即便掌控军权,也不太可能是汉军的对手。即便能受得住扬州,战局也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崩塌。”
“那你为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厮杀汉罢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戴陡然失态,将手中长刀狠狠掷在地上,顿时暴跳如雷:“应该是你们这些大头巾想办法!如今你们没有办法,我能怎么办?!难道明明手中有刀,却要看到两淮不为国家所有吗?!
当日数次血战才将两淮保下来,多少袍泽兄弟命丧敌手,可如今,如今却......呜呜呜…….……”
说到此处,戴终于无法自抑,以手覆面,嚎啕大哭起来。
赵雄连连长叹出声,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也是熟知军略之人,如何不知道杨沂中刚刚的军令意味着什么?
赵构派遣杨沂中前来建康掌控军权,并不是为了替淮南解围,而是为了保存军力,从而守住大江,守住他的江南安乐窝。
作为一国之君,在前线将士依旧在拼死抗敌之时,竟然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甚至已经提前将淮南割让出去了,天底下还有更加荒谬的事情吗?
自然是有的。
赵雄想到此处,心中猛然升起一阵更加荒谬的想法。
这位官家为了一己私欲而做出的荒唐事难道还少吗?
为何如今他却要对这种皇帝有指望了呢?
“赵大管,你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何事吗?”戴皋捂着脸说道:“我在想,若是当日我死了,时俊、王琪那些人活下来该多好?他们有能力,有志节,怎么会如同我这个废物一般束手无策?局面越是危急,我心中这番念头就
越强烈,赵大管,你说他们究竟有没有其余办法?”
“我也总是在想虞相公,没日没夜的想,恨不得以身代之,不过......”赵雄擦了一把脸,终于恢复了平静姿态:“不过,他终究还是去了,死者已矣,咱们终究还是得想个法子,支援淮南两路。”
说着,赵雄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在原地踱步。
而戴只是瘫坐于地,抬头看着这名闻名于朝野的智谋之士冥思苦想。
赵雄脑中思考,嘴里也没闲着,喃喃自语道:“杨沂中......是有统军作战经验的,乃是知兵的,不可能不知道淮南有多重要。”
“还有,他今日为何不顺势罢了戴节度的都统职位?"
“大江天险不足恃......一衣带水......卧榻之旁......”
“太上皇......史浩......杨沂中......”
思量着所有人的立场、得失,良久之后,赵雄顿足当场,面露怪异之色:“莫非......莫非太上皇不想出兵淮南,但杨沂中却是想的?”
戴皋神色一振:“杨贼这个奸邪小人,如何会有这般大的胆略?”
赵雄却又迟疑起来:“我也只是猜测。杨沂中虽然军事上差了些,却也是知兵的,他肯定知道,汉军水军强悍,单靠一条大江是根本无法保卫江南的。
刘大郎那句话说得好,所谓守江必守淮。如果杨沂中对太上皇忠心,那肯定是要试着出兵守卫淮南的。
可太上皇又没这番见识......或者说他的胆气早就随着子嗣一起去了,因此要强令杨沂中坚守建康,不得出兵。”
戴终于听明白了赵雄所言,拄着刀起身:“也就是说,杨沂中与太上皇不是一条心的?”
赵雄缓缓摇头:“自然是一条心的,如果杨沂中此时不再护着太上皇,咱们现在立即就去临安,将官家重新拥立起来,大约还是能有三成把握的。”
戴焦急说道:“赵大管,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遮掩的?有话还请直说。”
“我怀疑,杨沂中是有自己念想的。”赵雄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还有没有心腹袍泽,可以违抗军令去拼命的那种。”
戴皋点头:“有的,盛荣此人乃是建康大军统领官,麾下有十艘船,三百多人,他的兄长乃是在采石之战中殉国的巢湖水军统制盛新,此人一定不会辱其兄长声名。
“好,跟他说,让他立即带兵出营寨,沿着大运河口向扬州进发。到时候我要看看杨沂中是何等反应!”
“赵大管,我信重于你,也信你的谋划......你可千万不要让他们白死!”
说罢,戴立即亲自去串联传令去了。
而赵雄在小院中呆坐了片刻,复又用袖子遮住脸面。
大宋国事真是荒谬,他身为堂堂知建康府,想要做成事情不仅仅要应对敌人,还要试探自己人。
为何想要为国出力会如此艰难?
戴行事堪称雷厉风行,而他也没有看错故人之弟。
盛荣在接到军令之后,立即带着麾下士卒登上舰船,诓骗了水寨中的守将后,即刻出兵,向着运河口而去。
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初七清晨,经过层层确认,层层禀报之后,消息也终于送到了杨沂中手中。
赵雄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只见杨沂中只是淡淡挥手示意,不仅仅没有遣人将盛荣追回来,甚至连那名值守水寨的将领都没有惩戒,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让那名军官退下了。
赵雄心中猜度思片刻,刚要出言,就见杨沂中转过头来,缓缓说道:“赵太守,如今形势危急,无论是淮南还是江南全都不能自乱阵脚。”
“自乱阵脚?”赵雄正色以对:“却不知道这个‘自',是从何而来?如今乃是汉军入我国境,天下大乱也正因如此,大宋自乱在何处?”
说到这里,赵雄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杨郡王所说的自乱,不会是说临安吧!”
面对这番堪称当面羞辱的嘲讽,杨沂中依旧保持了唾面自干的姿态:“赵太守莫要说笑,我就直说了吧,我在昨日接到了南阳的消息。”
赵雄心脏猛然一缩:“什么消息?”
“鄂州大军溃败,伤亡无数,张成殉国,陈敏等大将生死不知,唐邓数州之地全失。”杨沂中表情依旧平静,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让赵雄如堕冰窟之中:“继两淮大军全军覆没之后,鄂州大军也完了。"
说着,杨沂中微微抬起眼皮,看向赵雄:“戴节度勇气可嘉,若他真的有那大小眼之能,我必然会倾力配合。只可惜他也终究是一匹夫罢了,如今江南两路大军军备废弛,如何能与汉军百战精兵争锋呢?若是江南大军也溃败
了,如何保得住大江?”
赵雄双手死死拧着衣袍,强忍着晕厥过去的冲动,咬牙说道:“杨郡王,如今局势,你想要做甚?”
“不是我想作甚,而是官家想要作甚,朝廷想要作甚。”杨沂中诚恳以对:“而如今,朝廷想要议和。”
“议和?”赵雄先是恍然,随后面露讥讽:“这倒也是,太上皇不就是这副样子吗?我也早该想到议和的。我且问你,谁去南阳见刘大郎?”
“范成大范学士。”杨沂中坦诚来对:“但那里毕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需要一人拿着文书去见辛弃疾。”
赵雄先是嗤笑,片刻之后方才陡然反应了过来:“朝中的意思乃是让我去吗?”
杨沂中默默点头,随后从案几上拿出一封黄皮文书:“这是官家旨意,更是有朝中左相副署,乃是让赵太守亲身渡河,许诺辛弃疾,向大汉割让淮南、南阳,并以宗室女相嫁,每年奉上岁币百万贯,以成两国秦晋之好。”
赵雄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什么,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接过文书,随后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直到帅帐门口时,赵雄方才冷笑回头:“你刚刚提起大小眼元帅,我倒想起一事来。若你当日不参与谋害岳元帅,如今是不是就是由他来应对刘大郎了?你如今这般坐蜡,纯属活该!”
说罢,赵雄拿着文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杨沂中在帅位脸色青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