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雄直到登上船,被冬日的江风吹了一通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激愤到极点时所说的话有些错误。
如果岳飞还在,赵鼎还在,又有虞允文为朝中主战派后继,刘大郎如何会反?
现在赵雄八成也会在旧都痛饮庆功酒,又何必吹着冷风去见敌国大将?
不过即便是再愤怒,作为一名宋国忠臣,赵雄却也不可能拒绝由官家与相公联名下达的命令的,也只能吹着寒风,越过长江,进入运河之中。
随后赵雄就发现了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由于此次出使事出仓促,杨沂中并没有派遣正经水轮船前来,而是派遣了一艘寻常渔船,而这种渔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赵雄在渡过大江之后,立即就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带着几名亲信登岸,随后寻到相熟大户庄园,亮出身份之后轻易借到了几匹健马,随后他根本没有任何耐心耽搁时间,立即向北而去。
这真的是破罐子破摔,因为按照赵雄所理解的战争与军队,往日繁华无比的扬州应该已经成了一座炼狱。一名只带着几名亲信靠近战场的文士无异于肉包子打狗,说不定只是因为身上有衣服,脚上有靴子就要被兵杀人夺
财。
然而这又如何呢?
赵雄此时已经心灰意冷,只想着一死以报国家,无论能不能完成任务,终究也算是死于王事,也算是士大夫所追求的结果了。
不过随着一行人距离扬州越来越近,赵雄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记得这里是税所,为何会改头换面?又为何会聚这么多人?这面大旗又是什么意思?”
赵雄指了指一处草棚子,好奇问道。
随从皆是面面相觑,随后一名知机之人立即上前,只是在马上看了片刻就面露恍然,随后转身回来。
“回禀太守,有人在这里断案子,围着的全都是周边乡民。”
“断案子?”赵雄嗤笑以对:“此处官吏倒也勤勉,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们胆大如斗还是诚心用事,都已经大军压境了,竟然还在忙活这事。”
不过宋国士大夫中各种奇葩人物太多了,赵雄此时也懒得管,直接拨马离去。
而那名刚刚前去查探之人张口欲言,见到赵雄是这番姿态,只能闭上嘴驱马跟上。
一行人到了下午时分终于赶到扬州城附近,很快就被汉军游骑发现了踪迹。
“慢着,你们是哪个?如何在我军大营处窥探?!”
赵雄举了举手中长棍般的符节:“我乃是大宋使者,前来拜见大汉大都督!”
原本他还以为会被刁难一番,可那名游骑却径直伸手言道:“既然是国使,那也当有国书,且让我一观!”
赵雄有些惊愕,心中首先浮起的念头就是这个大头兵竟然识字!
宋国的文教体系虽然妥当,识字率也很高,却也不可能到任何一名游骑都识文断字的程度。
说的再明白一些,就是那些识字之人自可以轻易寻到前途,哪怕是当个街头写字算命的也好,何苦去做厮杀汉呢?
就这么一耽搁的工夫,那名汉军游骑就已经皱起眉头,立即扶刀说道:“没有?你们几个莫非在消遣于我?”
赵雄摆手说道:“这位小将军,我等非是扯谎,而是此乃国书,是要当着大都督的面拆封的,如何能在中途撕毁呢?”
汉军游骑摸着下巴:“你说的有理,且让我看一眼封皮,否则即便我将你们带回大营,我的上官也得拦着你。若是乱七八糟之人带到大都督身前,我等是要吃挂落的。
赵雄无奈,只能拿出国书:“请看。”
“早拿出来不就完了吗?”汉军游骑点了点头,随后一招手:“都散开,包住这几个人回大营!”
七八名游骑纷纷口称得令,就以驱逐溃兵的阵型将赵雄等人夹在中间,向汉军大营赶去。
赵雄自然没有反抗,不过经过扬州城之时还是惊疑问道:“扬州城已经被攻下了吗?水门为何有大船出入?”
为首的游骑打着哈欠说道:“扬州城大,百姓众多,锁城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上面的官老爷自然是能吃一个炊饼扔一个炊饼,但下面小民可都是手停口停的。
城中的那劳什子淮东制置使杨抗也算是个清官,却也免不了要守住仓城,不往外放粮,城中粮价一日三变。
我家大都督乃是率天子之兵克定祸乱的,如何能让生灵涂炭?前两日与城中守将说好,双方约定不隔绝商路,任由百姓进出,我军绝不会阻拦。
只不过杨抗依旧是小心眼,跟大姑娘上轿子般扭扭捏捏,仿佛怕极了我军趁机夺城,只是扭扭捏捏的开了水门罢了。”
赵雄越听越惊讶,打量着这名游骑,拱手说道:“在下知建康府赵雄,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是何职阶?”
游骑不知道为何这宋国大官突然这么客气,吸了吸鼻子说道:“当不得一声阁下,我大名唤作张云,家中行二,如今乃是白马军第六队队将。”
赵雄更加惊讶:“张二郎,不是我小觑于你,可你只是区区一名队将,如何能懂得如此多的事情?”
张云仿佛已经被问过数次,有些不耐的摆手言道:“自然是有上官耳提面命,对我们说这些道理。我为队将,麾下五个什,也得给各个什长伍长讲清楚的。”
“而且其中道理很简单,从政略上来说,我等乃是解民倒悬的正义之师,不可平白丧失人心;从军事上来说,不能将扬州城中的几十万百姓逼成生死大敌。仅仅是这两项,就能让大都督做出此决定了。”
赵雄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后方才继续问道:“你们就不担心城中兵马趁机跑了?”
“跑了更好。”张二郎嗤笑点头:“如今宋军缩在百姓之中,躲在城墙之后,我等暂时还没有办法。如果他们敢出来,我大汉天兵有九种办法弄死他们!”
说话间,一行人也已经来到了大营之前,张云大声呼喊了几句,对了口令,验了腰牌之后就从容入内,随后寻了上官,并将赵雄等人交于对方。
那名汉军统领也不敢怠慢,立即带着赵雄来到了帅帐。
辛元英得知前因后果,却没有第一时间将赵雄带进去,而是正色说道:“赵太守,大都督有要事在身,还请稍作等待。”
赵雄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能点了点头,随后拄着木棍在帐外等待。
原本他还以为这是辛弃疾在拿腔作势,要一套杀威棒,可随着帐中声音传来,赵雄也有些愕然起来。
帐中所商议的竟然不是军国大事,而是一桩葫芦案。
“这位老丈可是面熟的紧。”
“大都督,在绍兴三十一年,咱们见过面的,当时金贼刚刚被天兵所击退,两淮动荡不堪,是大都督亲率兵马扫荡群丑,小老儿也是深感大都督恩德。”
“......我想起你是谁来了。金贼留下的军粮原本是要分发到地方赈灾的,可是塘头镇的军粮却在金贼退却之后,被你们几家大户私自分了,而且想要囤积居奇,兼并土地。
张白鱼张都督当时大发雷霆,撕破脸灭了一家满门之后,方才吓住你们。”
“………………大都督果真好记性,这也是我等一时糊涂。后来张都督与陈相公来查我家隐田时,我家也是十分配合的,将田地全都分出来了。”
“我说句难听的,你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要死了。这位壮士,你又是何人?”
“大都督不认识他,却遥遥见过当日天子与大都督的风采。”
“也是在淮西大战之后吗?”
“差不多,当时都是开春了,家中也分了地,天子与大都督视察地方之时,俺曾经遥遥叩拜过。”
“哦......不过你这般行状,却不似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倒像是个厮杀汉。’
“大都督慧眼如炬,不过也没有说谎,当日的确是个庄稼汉,如今也正是厮杀汉。而祸根也在身侧这老狗身上。”
“继续说。”
“当日天子回到北地之后,这老狗勾结着县官,非要说他们抢了他们家的地!”
“你抢了吗?”
“自然是没有。当日天子查出的土地都没有任何地契,乃是实打实的无主之地,如何算是抢?只不过大都督你们走了之后,这些财主们又从家中将地契变出来了。而且还要抢走天子分给俺们的耕牛。”
“结果又如何呢?”
“俺们一个村子,基本都是经历了战乱之后被天子收拢而来的,也谈不上知根知底。无法捏合在一起,自然无法跟官府去斗。几个刚硬的被县官打死了,还有人成了佃户,俺们几个则是逃了,到了高邮湖中讨生活。听到天兵
到了,俺就赶紧来了此处,来向大都督讨个公道!”
“这位老丈,你可有什么话说?”
“大都督,这个贼厮杀了我的儿!当偿命!”
“那是因为你儿该死!当日抢家耕牛时,他可想到有今日?!”
正待赵雄听得入神之际,帐中有人大声说道:“门外的宋国太守听得已经够久了,还不进来一叙?”
赵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出一国使者的气势缓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