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抗金的风云人物,刘淮与辛弃疾二人在宋国的声名还是很高的。
当日淮西大战结束之后,两人一齐来到临安,就已经获得了许多人的关注。
主战派想要拉拢他们,主和派想要贬斥他们,但无论如何,这两人在宋国的政治核心算是混了个脸熟。
而当日为了能多拉找一些宋国人才北上,辛弃疾放下长剑,穿上儒衫,与宋国文士吟诗唱和,在士林中的声名要比刘淮更加广大。
也因此,赵雄虽与辛弃疾缘悭一面,却也曾在元日唱和过那首《元夕》,更知道辛弃疾文武双全。
此时见到帅帐主座上的那名身着简甲的青年时,赵雄只觉得此人气度相貌果真名不虚传,令人望而心折。
辛弃疾只是扫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符节,就笑着说道:“赵太守,我曾在虞相公的文书中看过你的名字,知道你人情练达,果决干练,刚刚你也在帐外听了许久,不知可有决断?”
赵雄张口欲言,却见那名中年汉子直接拱手说道:“大都督,若是宋国官家能靠得住,俺们就不用到高邮湖中捞水草吃了。俺们此番过来,是想要寻大都督求个公道的,若大都督还想要宋国官家来决断,那俺们也算是瞎了眼
了。”
赵雄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脸上也显得青红不定。
一名宋国的百姓,当着宋国高官的面,向敌国大将求援。对于士大夫来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耻辱的事情吗?
可赵雄偏偏无话可说,因为刚刚在帐外他就听明白了,这分明是被官府与地主勾结逼得落草为寇的。
辛弃疾摆手以对:“你太小觑我了,如今汉贼不两立,我如何能听从敌国太守的决断?只不过终究历来断案都讲究一个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难道就不想听听宋国大官是如何看这件事的吗?”
辛弃疾此言一出,不仅仅是两名苦主回望,就连帐中参谋军事、文书、副将也都纷纷来看赵雄。
赵太守知道躲不过去,却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说起了旁的事情:“大都督率数万雄师寇犯我大宋边境,难道是为了来此断案不成?”
辛弃疾摇头说道:“当然不是......”
赵雄正要回话,却听到辛弃疾言语不停:“同时也是为了扫平盗寇,建立卫所,设立社学,组建医学院、科学院,分派官吏,理清税制,重申法度......需要干的事情太多了,断案子也只是其中一项罢了。”
赵雄脸色陡变,只是死死盯着辛弃疾。
所谓凶暴能逞一?之快,怀柔方能润物无声,如今辛弃疾不仅仅以重兵压入淮南,还顺势理行政,这不仅仅是在砍大宋的树,更是在掘大宋的根。
不过赵雄只是盯了辛弃疾片刻,心中就有些无奈起来。
决定淮南归属的大战,其实在近一年前就已经打完了,如今辛弃疾乃是收获之前亲手种下的果实罢了。
辛弃疾却还以为赵雄不信,指了指身侧之人说道:“杨院长已经来了,你不信可以问他。”
赵雄转头看去,却只觉得那名杨院长十分眼熟,片刻之后方才陡然醒悟:“杨二郎!竟然是杨二郎吗?!”
杨?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赵太守,别来无恙。”
赵雄见到果真是这厮,有些不可置信的连连摇头:“你果真是......变了。”
杨?在临安厮混时乃是一名标准的纨绔子弟,虽然这厮已经年过不惑,却依旧是浪荡模样,每日饮酒寻欢,下巴都是双层的。
可如今其人换了一身青色道袍,身形笔挺,清瘦短髯,却是显得精明强干,不怒自威。
也难怪赵雄没认出这厮来,离开临安的乃是个董卓,回到淮南的却是周瑜,这谁能猜出来?
“杨二郎,你可知令尊正在建康?你如何还在此地?”
杨?微微点头:“我自然知道,不过天子旨意乃是让我在淮南建立医学院分院,忠孝难以两全,我在处置完此间事后,立即就会去拜见父亲。”
赵雄不可置信的看着杨?,终于忍耐不住:“刘大郎究竟给你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你竟然如此死心塌地?”
杨?淡淡回应:“赵太守,人之志向就是这般奇妙,获得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之后,便足以生死不顾。
我为医学院事业死心塌地,又何须他人诓骗?
我倒是奇怪,当日我为纨绔时,赵太守不理解我也就罢了。可如今我在做的乃是天下至正之事,为何赵太守还要有疑呢?”
赵雄当即就没有疑问了。
为了志向拼尽全力,生死都是顾不得的。
难道赵雄就不是这种人吗?
因此他只是微微摇头,就对辛弃疾躬身一礼:“大都督,我此番是来递交国书的。”
辛弃疾也没有继续纠缠他事,正色言道:“国书要递交给朝廷,要么递交给陛下,我一个大都督,无权接受敌国文书!”
赵雄却是恍如未觉,继续说道:“大宋愿以淮南之地割让给大汉,并奉上岁币、宗女,两国摒弃干戈,从此之后成为兄弟之国,永结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帅帐中升腾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之声,不过汉军法度森严,众人只是惊呼一声,就迅速控制住交流的欲望,闭嘴不言。
帅帐中的气氛变得更加怪异起来。
辛弃疾脸上露出一丝怪异之色:“其他的我不管,但是那宗女是不是得分我一个?”
赵雄原本脸色不改,心中已经羞愤欲死,此时听闻辛弃疾的言语,更加羞恼之余也对这名年轻大都督有了一些鄙夷。
此人果真是少年得志,竟然好色至此吗?
“回禀大都督,太上皇自然是想要将宗女嫁与大都督为妻妾,不过还得与大汉天子商议才可。”
“不用商议了!”辛弃疾当即拍板,冷笑出声:“虎子安能娶犬女?!”
赵雄脸色立即涨红,而帐中大汉官吏将佐则是终于忍耐不住,彻底哄笑起来。
得益于宋金年间市井文化大发展,三国演义的雏形已经出现,其中自然有关公走麦城这一段。
前因后果之中,也自然会有孙权想要与关羽结亲,却又被当场骂回去的桥段。
而辛弃疾此番化用的,也是关羽骂孙权的话,无非就是男女调换了一番罢了。
最妙的乃是刘淮真有个名震天下的绰号:飞虎子。也就使得这番说辞堪称恰如其意,自然就引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赵雄虽然脸色涨红,其实却在来之前就有些心理准备。
毕竟,辛弃疾此时乃是郡王领大都督,堪称位高权重,有些功高震主的意味。除非他想要立即造反,否则八成是得失心疯了才会来纳宋国宗室女。
赵构出的这破主意就相当于将脸伸过来让辛弃疾当面唾骂。
见赵雄只是不言语,辛弃疾一抬手,阻止了帐中的哄笑声,对赵雄诚恳言道:“赵太守,你是个实诚人,我也不想过于羞辱与你,只不过我身为国家大将,持节前来吞并淮南,如何能轻易停战?否则岂不是抗旨不遵,大逆不
道?"
赵雄叹了口气,拱手说道:“可我大宋依旧是将淮南割与大汉了,若是能息了兵戈,兵不血刃,对大汉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帐中许多人也有些意动。
而辛弃疾却只是摇头失笑:“赵太守,你习武吗?”
“曾射过几箭,倒也算不上会武。”
“我勉强也算得上文武全才。”辛弃疾起身说道:“可若我说,我从不练习射箭,却可以百发百中,百步穿杨,赵太守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
“这就是了,佛家说因果,儒家说始终,没有因,哪有果,没有始,哪有终?”辛弃疾坦然以对:“大汉想要接手的,乃是一个干净的淮南,我军进军途中自然会将毒虫蛇蚁清扫而空。可若是想要省却一番麻烦,将乱七八糟的
人物烂事全都一股脑的揽进来,是要在内里腐坏了。
赵太守,有些工夫可以省,有些工夫却根本省不得,你能明白吗?”
见赵雄依旧维持了呆愣姿态,辛弃疾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到了一开始:“就比如眼前这两人,一个乃是官逼民反,却落草杀人,另一个乃是与官家勾结作恶,却死了亲儿。我难道不应该断一断对错吗?赵太守不妨先来做个决
断。”
这种案子对于赵雄来说根本是毫无难度,只是顺手一指:“自然是这老翁错了。”
那名地主模样的老者当场崩溃:“赵太守,你可是我大宋的官员,如何要替贼寇来行事?!”
赵雄只觉得今日糟心事已经够多了,闻言终于忍耐不住怒喝:“老匹夫,住了!若不是你私欲过甚,非得贪图财货,将国家大计弃之一旁,如何会有今日之厄?!大宋落得如今下场,就是因为你们这群蠹虫太多了,就算汉军
不杀你,我得出空来,也一定要将你们杀个精光!”
老者被当面一骂,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直接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