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乃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即便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也不可能完全‘不识庐山真面目”。
事实上,作为后阵的泰州军骚动起来之后,立即就被扬州守军发现了。
而扬州守军也恰恰处于强行变幻大阵的关键时刻,阵型同样不稳当,因此扬州守军后备三四千兵马立即也产生了某种躁动。
个中原因倒也不仅仅是畏惧,更多的是失措,或者有些有想法,有举措之人与其他人步调不一,而统军大将也由于个人素质原因,无法迅速统合大军做出决断。
这也就导致了泰州军的骚乱如同涟漪一般传导进了扬州守军之中。
而与此同时,宋军战力相对较高的中军却在正面遭遇汉军的疯狂进攻,两翼则已经自行拆了坚阵,想要前往中军夹击之时,一时间,宋军大阵竟然出现松动,有了崩解的趋势。
大势之下,即便黄毅身为泰州知州,再次亲身回到中军也对大事无补。
“黄知州,你为何要回来,难道还能杀贼不成?”杨抗强撑着不下马,对黄毅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听我一句劝,速速去瓜洲渡吧。”
黄毅看着前方战局,默然半晌方才缓缓说道:“我乃是此战滥觞,此番是来中军追随相公的,如果杨相公想要为大宋殉国,那我自然要附骥尾,以全名节。可若是想要让我走,也得杨相公先走一步方才可以。”
杨抗依旧是那副鬼鬼样的神情,闻言点头说道:“好吧,人各有志,我要到前边看一看,你若真的有胆,就随我一起来吧。”
说罢,杨抗就驱马向前,大旗也随之而动。
黄毅在愣了片刻之后,终究是咬牙跟上。
不得不说,主帅临阵从古至今都是鼓舞士气的最好方式,杨抗的制置使大旗向前移动之后,已经濒临崩溃的宋军中军阵线反而一时稳定下来。
陈如晦也终于能缓口气,从战线的最前方撤了下来,但看到杨抗竟然亲身抵达前线之后,顿时大惊失色:“杨相公,你为全军统帅,不应该在这里!”
杨抗闻言眼中再次流出泪来,在马上说道:“陈知军,不瞒你说,我如今终于懂了一些军事了。”
陈如晦刚刚浴血厮杀,身上血未干,全身的血液还被困在肌肉中,此时闻言脑中懵了片刻,方才诧异说道:“杨相公,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早早参与临阵厮杀,早早带着兵马行军,与军士们一起爬冰卧雪,吃糠咽菜的。”杨抗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过:“我如今方才发现,军事不是观战观出来的,也不是读兵书读出来的,而是得临战才能知道
的。”
陈如晦更加迷茫,复又重复了一遍:“杨相公,你在说什么?”
杨抗驱马上前,拽住了陈如晦的罩袍:“我想说,如今我是看得懂战场局势的,知道此战已经是必败的局面了,你现在换了罩袍,离开此处吧!”
这下子陈如晦听懂了,但他则是立即有些愤怒的说道:“杨相公乃是胡言乱语!此战还有的打!”
说话之间,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就从后阵传来,众人连忙望去,却只见泰州军的知州、钤辖大旗纷纷倒下,泰州军全军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黄毅目瞪口呆。
刚刚宋一鸿不是说好能抗上半个时辰吗?如今两刻钟都没到,大旗为何就已经倒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依旧是杨抗率先反应过来,他干脆拉着陈如晦说道:“小陈,你有志节,有军略,不应该死在这里,走吧。”
陈如晦刚要再说话,而杨抗却径直打断:“然则让你走不是让你苟且偷生,你要保得有用之身,用在该用的地方,死在该死的地方!而不是轻易浪送在这里!
我记得当日刘大郎亲自给蓝师稷题的神道碑有一句,算是为当日徐宗偃弃城而逃的行为做了辩解。
正是:无有死者,无以酬国恩;无有生者,无以图将来。程婴杵臼,一生一死,一为其易,一为其难。”
“如今老夫要在这里当蓝师稷,公孙杵臼,而你要去当徐宗偃,作程婴,懂了吗?速速走吧!”
陈如晦同样变得泪水涟涟,在汉军震天的喊杀声中艰难点头,随后脱下罩袍,带着几名亲卫军飞马而逃。
杨抗望着渐渐远去的陈如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所有恐惧压下,随后翻身下马,与几名学生及佐吏站在一起,各自手持一根长矛,结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小阵。
随后,这名今日方才知兵的宋国淮东制置使大声下令:“随我进!”
一声令下,杨抗大踏步向前,直到走出三四步时方才猛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不颤抖了。
“降者免死!”
“大汉天军已至!”
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杨抗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的心情无比平静,他的双手也不再颤抖,他的眼睛也不再流泪,恢复了锐利。
我......我竟然不怕了!
杨抗有些兴奋,想要将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但汉军甲骑如同奔雷一般杀散了宋军,直接向制置使大旗蹉踏而来。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这名曾经以懦弱之举彪炳史册的宋国高官终于重新拾起了自己的勇气,手持长矛以最为直接的方式来保卫宋国领土。
战马奔腾如雷,在汉军甲骑呼喝声中,宋军中军大旗晃了两下,缓缓倒下。
宋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彻底崩溃,总人数近三万的大军四散奔逃。
管崇彦勒马止步,摘下头盔迅速下令:“李二郎,你立即率领本部,带着这几面旗帜,汇合斜卯张古后立即去夺扬州城!”
“其余人,随我来!随我来!”
飞虎甲骑兵分两路,一路沿途迫降溃军,并且逼近扬州城,另一路则在管崇彦的带领下回援大营。
与此同时,南北两路沿着大运河前来夹击的宋军也只是下船列阵完毕,行动最快的叶冲刚刚派遣前锋靠近汉军大营北侧,双方只是进行了一番试探性的交手,宋军方面就惊愕的发觉,兵力最为雄厚的扬州泰州联军就已经四散
崩溃,连大旗都被缴获了。
而且更为悲惨的是,汉军似乎还没有杀尽兴,那些甲骑又换上新的战马,携带大胜之威与风雷之声转身扑来。
“此战没法打了!”最先看明白局势的乃是叶冲。
作为一名豪强出身的武官,叶冲有着极其典型的地主思想,那就是临战时先算自己的账,再算国家的账。
能考虑一下国家自然要比那些自私自利之人要好,可这也导致了如果国家的账无法平掉自家账之时,叶冲就会立即趋向保守。
“你去告诉史太守,让所有兵马立即上船,赶往瓜洲渡!如若想要死战,也请放开通路,让咱们过去。”
亲信大声应诺,只是走了两步复又惊愕回头:“大哥,咱们不回高邮湖了吗?”
叶冲当即跺脚:“王老五,你这厮果真糊涂,你以为王世隆是吃素的吗?没有咱们在高邮湖中的遮护,高邮城如何能守?
而高邮城既然失守,高邮湖又如何能保全?如今扬州城败了,牵一发而动全身,高邮城不得保,咱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在这里主持撤军,你去将这番道理与史太守说清楚。”
王老五连忙点头,骑着军中少有的战马飞奔而去。
一路上汉军甲骑纵横,堪称难行至极,过了近一刻钟他方才绕过汉军大营,来到史怀恭身前,将叶冲的那番话说了一遍。
史怀恭与周石对视一眼,各自失魂落魄。
刚刚遥见到扬州大军崩溃时,两人就已经六神无主,可随着叶冲率先失去战意,这两名真州军的文武主将也变得愈发无力起来。
即便知道战场上的时间宝贵,可两人还是迟疑了片刻,周石方才率先说道:“史太守,咱们也撤吧。
史怀恭用袖子遮着脸说道:“仓促而来,寸功未立,见友军崩溃,不敢接战就要逃窜,这也是正人君子应该做的吗?”
周石刚要劝说,却见汉军营寨大门洞开,辛字大旗卷着北方的寒风从中杀出。
而仿佛与这面大旗相呼应一般,已经列阵完毕的飞虎军迅速转向,指向了大营的南方。
史怀恭等人的头皮有些发麻。
“报!俺家统领带着他们当道阵!俺来禀报太守,速速登船,万勿犹疑!”
盛荣所部的一名军官快步而来,吞咽了几下口水方才说道:“俺家统领还说了,此番我军固然是一败涂地,但汉军只是胜了一半而已,他们此时的目的乃是夺船,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史怀恭还在莫名其妙,但是周石毕竟算是个军官,只是四面一望就判断出了局势,随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有当场晕过去。
“快!快登船!登船之后给叶冲让开通路!快!”
周石的军令清晰无误,也被迅速的传达了下去,却终究还是太晚了。
飞虎甲骑如同一只下山猛虎般,直接向着真州军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