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君皓自回到家中,引得家人友人一阵狂喜不说,另一边,在十月二十日这一天,陈如晦也终于抵达了合肥,并且在这里见到了已经瘦削到形销骨立的杨春。
“杨大使,你如何成了这般模样?可是受伤了?”
陈如晦一身血渍污泥都没来得及清洗,就在大堂上惊愕来言:“我记得数月之前还不是这般。”
杨春摆了摆手,身上竟然发出沉闷的响声,也不知道是铁?裆甲片互相摩擦,还是骨头相撞。
“我没什么大事,陈知军能回来,我还是很开心的,不要废话了,立即开始军议。”
说着,杨春起身来到沙盘前:“这就是如今淮西的局势了,我军只在合肥,三面被围,只留下一个东关的口子。”
陈如晦来到舆图前,先是看了一眼周围几名将领,方才说道:“龚二川呢?他为何不在?”
陈如晦毕竟是本土出身的大将,对于淮西本地将领也很熟悉,立即寻找当日在东关一起反正的袍泽。
“我派遣到二川去守东关。”杨春指了指沙盘上一处:“如今是要思虑后路的。”
陈如晦看着杨春的眼睛:“咱们都与辛五郎一起并肩作战,知道其人用兵本事,我且问你,一旦合肥不能守,后路真的能用上吗?”
杨春仿佛早就思量清楚:“自然是用不上的,但是我需得告诉麾下儿郎咱们还是有退路的,否则军心难测。”
“说的有理,淮西这边的士气已经到了这般程度了吗?”
“呵,老陈装什么糊涂?自从虞相公被冤杀后,朝中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哪里不是在打击士气,如今还能有一支兵马聚集听我军令,已经算是天幸了。”
陈如晦无言以对。
而杨春喘了几口粗气后喟然以对:“而且北汉从来都是攻心为上,他们大军还没来,手段就已经用上了。
你知道他们将两淮大军的俘虏放回来的事情吗?”
陈如晦点头:“自然知道,我来的路上碰到蓝君皓了,他回到巢县老家。”
杨春一愣,随后用复杂的神色看着陈如晦:“你为何不拦下他呢?”
“怎么样?用什么名义拦?拦下来作甚?”陈如晦摇头:“而且两淮大军被俘之人那么多,拦得过来吗?”
杨春叹息一声:“这就是我的思虑了,我知道肯定有真正降服北汉之人在淮西与汉军里应外合,可这些人抓没法抓,杀也不能杀。然而放过他们,却会让儿郎们息了死战之心,果真是艰难。”
陈如晦:“不止如此,那些人被北汉恩养了一年,耳濡目染之下,心里已经全都是北汉那一套了。即便他们不做乱,不为北汉卖命,却也不耽搁他们对大宋这一套看不顺眼,回到家乡就要生乱的。”
杨春坐回到了椅子上,看着府衙大堂之中的文官将佐,片刻之后才说道:“淮东已经无救,如今我军唯有守住合肥,方才能维持些许局势。
而合肥背靠巢湖,易守难攻,城中粮草已经准备妥当,坚守两三年不成问题。”
陈如晦张口欲言,想要仔细描述一下他在扬州遇到的困境,然而见到大堂众人俱皆面露决绝之色,也只能将这话全都咽了回去。
宋国想要与大汉比基层技术官员的专业素质,那纯粹是叫花子与龙王爷比宝,自取其辱。
可宋军难道还能出兵扫荡自家村镇不成?到时候岂不是又正落汉军下怀,能与宋军野战了?
可若是让汉军将庐州其余城池、渡口、市集、村镇全都占领了,并尽取淮西人心,区区一座合肥城难道真的能支撑得住吗?
陈如晦不知道,甚至不敢想。
须知道,哪怕再坚固的城池也是需要由人来坚守的,而哪怕心智如钢的士卒也会被亲人好友影响。
试想一下,一名士卒的父母天天在城外呼唤,让他速来投降,否则家中就会少一份授田,这名士卒又哪里还有战心?
孤城难守啊!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巢湖水军统制官梁子初终于出言,言语中有说不出的艰涩:“巢湖水军刚刚组建完毕,又在淮水上伤亡惨重,此时也只有三十艘水轮船罢了,难以遮蔽肥河。巢湖也很难坚守,巢县与东关难以相顾。”
堂中更加沉默。
在当日两淮大军北进之时,朝中对于军中虞允文一派势力的清扫是粗犷却又高效的。
说粗犷是因为在虞允文麾下作战的将领太多了,宋国朝廷不可能自中层军官以上全都杀光。
而说它高效是因为官家与相公心中对谁是真正的死硬分子是有本账的,那些死硬分子是真能为了赵与虞允文做出激烈反应的。
武将中的杨春、戴皋、陈如晦、梁子初等人,文臣中的陆游、王十朋、陈俊卿等人全都得被罢黜。
这也就是陆游腰杆子硬外加两淮大军覆灭得太快,否则这些人就不仅仅是被罢黜的下场了,八成还得入大狱走一遭。
可反过来说,这些人又是对宋国最为忠诚之人。
这也就产生了一个诡异的结果。
在宋国发动进攻之前,这些人全都被清扫到边缘位置,而宋国在各条战线全都溃败之时,他们又被火线升迁,成为了主将主政。
梁子初也是这样,这几年间,他好不容易用尽所有手段将巢湖水军恢复成了往日规制,随即被一撸到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麾下兵马在淮北被浪送掉,而汉军发动大规模进攻后,梁子初又官复原位,却也只能看着剩下的些许
残兵败将无可奈何。
大汉也是有水军的,汉军只要通过两淮纵横交错的水网来到肥河之中,仅仅依靠这些残兵败将如何能阻挡?
“尽量维持吧。”杨春咳了两声后也只能喟然:“我将庐州所有舰船指挥权全都予你,一定要替我把守好合肥到裕溪口的河道水路。”
梁子初只能默然。
而身材犹如小巨人一般的范山硕终于不耐,当众问出了那个问题:“咱们就不能降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在场文武官员加起来足有十七人,闻言竟然没有任何人附和,也没有任何人驳斥,只是用一种诡异的沉默来应对这个问题。
似是在回避,又似在默许。
就连杨春也只是以沉默来应对。
良久之后,还是一身脏污的陈如晦喟然叹道:“小范,当日金贼南侵之时,你又为何不降?反而要跟着杨大使入巢湖继续作战呢?”
范山硕怒目圆睁:“陈知军莫非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若谁认为你范山硕贪生怕死,那才是真的笑话。”陈如晦正色说道:“我只是真的想知道,当你不降,为何今日又要降?”
范山硕直接起身,叉腰说道:“自然是因为金贼乃是胡人,而我大宋乃是汉家正统,我为汉人不投胡虏。而且金贼入淮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如何能降?
可如今呢?刘大郎也是完颜亮那种人吗?反倒是临安,都是什么狗东西?”
陈如晦立即阻止范山硕:“勿要指斥乘舆。”
范山硕仿佛更加愤怒:“他干出来的事情,不让咱们说吗?!且不说之前的糟心事,如今但凡有些许援军渡大江来支援,我都不会发牢骚。老陈,是临安弃了咱们,他们已经这般做了!”
陈如晦低头难应,只能长叹。
而就在人心都开始动荡时,杨春缓缓站起,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范山硕身前,拉起了对方的双手:“阿硕。”
“将军。”
“我知道大宋朝廷对于尔等中阶军官纵然有些恩情,但是历次大战之后,你们用命相报了,以国家论,已经无法要求你们太多。”
杨春恳切来言:“而且我更知道,如今局势之下,投降方才是正理......”
陈如晦张口欲言。
杨春却摆手打断:“但是我是不能降的,我为宋臣,殚精竭虑十几年,心中已经刻下了这个念想,你们就当是为了我,尽力维持些许时日可好?
我给你们个约定,若真的是不可为,那你们就立即投过去,可好?”
范山硕见到自家恩主言语如此情真意切,而且似乎也并没有敷衍之态,想了半晌之后艰难说道:“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杨春指了指瘦骨嶙峋的胸口:“其余人都是可以投过去的,因为你们还有几十年好活,可以用这几十年的时间告诉天下人,你们不是贪生怕死,只是留得有用之身以图来罢了。
而我快要死了,此时投过去,也只能在史册上落下一个贰臣的声名,世人皆会笑话我贪生怕死却又保不住性命,我虽死,也难以忍受这般的身后名。
只不过终究还是得需要你们拼命,倒显得我自私至极了。”
范山硕望着杨春瘦骨嶙峋的身躯,眼中终于流出泪来。其余军将也纷纷下拜。
“将军说得如此明白,我等无话可说,愿为将军驱驰,还望将军保重身体!”
杨春见到终于稳定住了这些中层军官的士气,心中长舒一口气。
然而就是这么一口气呼出,其人竟然站立不稳,当场摇摇欲坠起来。
也幸亏范山硕反手扶住他,总算没有让杨大使当场跌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