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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乡人分列汝水侧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

    如果从枢密院事后整理的文书来看,横扫淮西的大战却是从淮河以北开始的。

    身处蔡州的贾瑞贾忽律望了望天色,随后有些焦躁,复又有些无聊的看向前方斗将。

    所谓斗将,文雅一点唤作致师之礼,具体施行方式与三国演义中差不多,也就是勇士单挑。

    而发生在眼前的斗将却不是马战,而是一种更残酷,更血腥的手段。

    汉宋双方的勇士驾船来到汝水中间的一处方圆只有十余步的小岛上,互相厮杀。一方倒下,就会派人继续上岛,进行车轮战。

    甲士全力相争,厮杀两刻钟就会精疲力竭,被后来者轻易杀掉。也因此从理论上来说,登上这处小岛之人全都死定了。

    但即便如此,汉宋双方的将领为了展示此战的决意,依旧不断遣人上岛,这数日来,双方已经各有三十余名勇士战死疆场。

    贾瑞作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蔡州义军首领,自然是不怕牺牲的,可关键在于这种牺牲肉眼可见的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平白消耗儿郎们的性命罢了。

    然而自己身为将军,难道要在敌人挑战之时高举免战牌吗?到时候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而且贾瑞固然难受至极,他就不信汝水对岸的宋国势力能安之若素!

    就在河中小岛的决斗再次分出胜负时,有一人从河对岸划着小船而来,这厮还背着一面白色小旗,一看就是来作使者的,这让贾瑞稍稍提起了一些精神。

    而那人走到近前时,贾瑞方才发现此人竟然还是个熟人。

    “鲍癞子,竟然是你?”贾瑞掐着手指头算道:“咱们可是得有七八年没见了吗?竟然长得如此高大了?”

    唤作鲍癞子的年轻人拱手行礼:“贾忽律,我如今也算是有个大名了,唤作鲍延寿,不要一口一个癞子了,再说了,当日我头上长癞子还不是因为你家三弟捉虱子戏弄我?”

    贾瑞闻言喟然相对:“的确,都长大了,我家三弟若是活着,也应该与你一般身形的。”

    鲍延寿沉默片刻,仿佛也回忆起了当日由于完颜亮横征暴敛所导致的大乱。

    在那场堪称浩劫般的乱世中,失去兄弟的又何止贾瑞一人?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家兄长鲍文龙有何说法?难道是真的看开了,想要投降?”

    “非是如此,我家兄长说了,此战无论胜负,伤的都是蔡州乡梓的元气,若贾三哥应许,明日开始就此罢兵如何?”

    贾瑞面上不显,但心中稍稍舒缓。

    这次斗气一般的战斗终究是宋国一方先支撑不下去了。

    可是贾瑞却不能在言语上落下风,嗤笑说道:“呵,我听说鲍文龙那厮已经成了什么总管了,果真是好大的名头。你回去告诉他,停战可以,将被扣住的大汉官吏全都放回来。”

    鲍延寿点了点头。

    而贾瑞却依旧讽刺不停:“现在知道怕了?当日为何要投靠宋国,为何不直接降了?还敢扣押我大汉知州,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鲍延寿终于不耐:“贾忽律,你真是吃灯草灰放轻巧屁,当日宋国正经兵马,还有一路统制官亲身抵达,你说阿兄又有什么办法?

    你倒是能耐,麾下数千精锐,可你当时在哪里?若非我阿兄护佑,那个劳什子郑知州根本活不下来。”

    说到这里,鲍延寿脸上嘲讽之色更甚:“你们大汉官吏真的是失心疯了,竟然一进驻府衙就要翻看土地账册,重新度田,这也是随便能度的?你知不知道,各县的大户一开始都是举义旗欢迎大汉的,可此事一出全都变味

    了。是你们大汉将他们逼反的!"

    贾瑞静静听着,随后只能苦笑摇头:“你说为何当你们兄弟没有跟我一起走呢?如果一起走了,去了山东,就能在天子麾下任事,就能见识到天下英雄,就能知道国朝大事,就能不被一隅之地的视角所束缚。”

    鲍延寿皱眉以对:“你在说什么?当日的行状你还不清楚吗?有人走就得有人留,金贼大军南下,没有官面人物支应,蔡州还不知道被糟蹋成何等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贾瑞喟然:“这事怨不得你们,可这也是如今咱们所争斗的根源了,我却不能不说清楚的。”

    说着,贾瑞肃容以对,将从邸报上看来的,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言语清楚说来:“汉宋之间的大战并不仅仅是两国征战,而是统一与分裂、进步与腐朽、为公与为私、格物学与传统儒学之间的斗争,任何人都应该明白,大

    汉统一天下这是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你们当顺势而为!”

    说罢,贾瑞就直接打马离去了。

    鲍延寿先是愕然,随后悚然,到最后不知为何,在寒风中起了一身白毛汗,复又茫然起来。

    贾瑞引军回到自家营寨之中,巡视了军营之后,有些无奈的回到了自家军帐,在心中默默梳理起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

    其实倒也简单,宋国一方在南阳大战开打之后就率先撤出了蔡州,李通察觉到后,立即派遣了一些官吏接手。

    可随后吴拱为了牵制汉军,从侧翼分出贵率五千兵马杀了个回马枪。

    而本地豪强对于大汉政策有些不满,顺势就当了三姓家奴,并且将新派来的知州郑尝扣住了。

    不过贵还没有站稳脚跟,贾瑞又率本部兵马杀回了老家。

    贾瑞与无根无基的郑尝不同,他可是十年之前就闻名蔡州汝水上下游部分地区的大豪,并且也是蔡州第一批正式举旗反金之人,威望卓著。

    他的到来自然会对蔡州本地士民产生震慑,很快,又有许多城池反正,汉宋双方隔着一条汝水对峙,一时间谁都奈何不了谁。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又是一叹。

    翟贵还好说一些,毕竟宋国于蔡州并无什么恩德,以贾瑞的号召力,可以轻易让这区区五千宋军无法立足。

    但再加上鲍文龙就不一样了。

    当日贾瑞抗金失败,带着残兵背井离乡之时,正是鲍文龙挺身而出,维持了蔡州的局面,并且贿赂了当日的领兵大将乌延蒲卢浑,方才让蔡州各个城池免于屠戮。

    这可是实打实的活命之恩,从这个角度上来讲,真的拉起杆子来,蔡州士民还指不定跟谁走呢!

    可如今双方都算是僵持住了,贾瑞心中焦急异常,这可是征宋大战,不知道要出多少个侯爷国公,难道他只能在此枯坐,与宋军对耗吗?

    牵制敌方兵力的功劳到底能不能被枢密院记一笔啊?!

    正在贾瑞胡思乱想之际,被俘虏的郑尝等大汉官员被亲兵引入帐中。

    “郑太守......”

    贾瑞刚刚想要拱手客套一下,就见郑尝苦笑:“无能之人,只能依仗将军威能,属实惭愧。”

    贾瑞闻言登时有些尴尬。

    大汉的乃是出将入相的路子,再加上北地乱了几十年,倒也不会出现文贵武贱的破事。

    但是贾瑞毕竟是地方豪强出身,平日里也是自吹文武双全,对于饱学之士十分尊重,如今见到郑尝这种偏向土木的技术官僚自承错处,实在是不太好接话。

    没法接话就干脆不接,贾瑞顺势揭过此事:“郑太守,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战未完,郑公依旧要为国事出力的。你在敌营之中,可曾听到一些事情?”

    听闻此言,郑尝迅速进入了状态,思量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这么说倒也有些消息,前日似乎是有人想要杀我等,只不过被人劝下来了。”

    “为何是前日?”

    “这我就不知道了。”

    “前日,前日......”贾瑞在原地踱步数次,方才对着侧座上正在整理文书的一名参谋军事说道:“老赵,这三日间可有宋国的紧急军情送来?”

    其实不用赵参军回答了,问题刚刚出口,贾瑞就恍然,随后来到舆图前比划了一下:“我是大前日收到扬州之战的军报,如果按照脚程算的话,宋军大约是在前日接到的讯息....………这是没错的。”

    郑尝皱眉摇头:“仅仅是因为这个,宋军大将就要杀我泄愤?”

    贾瑞扶着额头说道:“或者说正是因为贵想要杀你,鲍文龙方才着急将你放回来,他是不想跟大汉闹成死仇的。可是贵真的这般不智?他们还与你有过交谈吗?”

    郑学努力思考片刻,方才迟疑说道:“昨日,鲍文龙来到帐中,说最近就要将我放回去,说了许多闲话,听说老夫擅长土木后,又问了几句有关挖渠的话,其中有个问题让老夫十分在意。”

    “什么?”

    “说是一万多民夫,将练水与汝水交汇处清淤需要多长时间,老夫当时说...…………”

    郑尝的话还没说完,贾瑞就再次来到舆图前,用炭笔在练水与汝水交汇处,也就是汝阳城靠北的位置画了个圈,随后笔端向下延伸,一直进入淮河。

    哪怕郑尝再颟顸不知兵也瞬间理解了其中意思,随后惊讶难言。

    而贾瑞看了半晌舆图之后方才失笑:“我真是糊涂了,我如今都心急如焚,翟贵又怎么可能不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