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百米高的巨门，如同一面顶天立地的墓碑，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永恒的冰冷。

    门后的狂暴与躁动，在苏洛轻轻一按之后，便彻底消失无踪。

    仿佛那里面囚禁的，不是什么灭世凶物，而只是一个被家长训斥后，躲进房间里生闷气的熊孩子。

    王胖子和封小玥站在苏洛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寒气依旧，但他们感觉不到冷。

    因为内心深处的震撼，已经让他们忘记了身体的感官。

    “你们是想现在就离开，还是……想亲眼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苏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的问题，像一枚重磅炸弹，在王胖子和封小玥的心湖中炸响。

    离开？

    现在就能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阳光下，喝着冰啤撸着串，这绝对是王胖子几分钟前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扇承载了数千年秘密的巨门，心中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盗墓贼的本能，或者说，人类对未知的好奇心，在这一刻，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我们想看看。”

    开口的，是封小玥。

    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求知的光芒，那是一种学者面对终极真理时，无法抗拒的渴望。

    “前辈，我想知道，这后面……到底是什么？”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看看！”

    他一咬牙，也豁出去了。

    “胖爷我这辈子，下过的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天要是错过了这个，我能后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虽然他的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光，却是真的。

    苏洛似乎对他们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巨门，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在开门之前，有些事情，还是让你们知道比较好。”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选择了解释。

    “免得你们看到的景象，超出你们的理解范畴，对你们的精神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前辈请讲！”

    封小玥立刻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和笔，摆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王胖子也竖起了耳朵，他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恐怕会颠覆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苏洛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遥远到无法计数的过去。

    “你们口中的‘盗墓’，本质上，是一种信息发掘行为。”

    他的开场白，就让两人愣住了。

    “你们从墓葬的形制、陪葬品的等级、壁画的内容中，去解析墓主人的身份、地位，以及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历史与文化。你们发掘的，不只是器物，更是被时间掩埋的……信息。”

    封小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洛前辈的这个定义，非常精准，甚至比任何一本考古学教材上的定义都要深刻。

    “没错，前辈。考古，就是与古人对话，解读历史的密码。”

    “那如果，一座‘墓’，它埋葬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失败的‘项目’呢？”

    苏洛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王胖子和封小玥都愣住了，没能第一时间理解“项目”这个词的含义。

    苏洛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很久以前，在这颗星球上，我进行过一场关于‘生命形态多样性’的实验。”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讲述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课题。

    “我设定了最基础的物理规则和演化方向，然后，播撒下无数种不同的生命原型，观察它们如何适应环境，如何演化。”

    “其中有一批实验品，我赋予了它们一个很特别的核心能力——‘绝对吞噬’和‘无限适应’。”

    “绝对吞噬……无限适应……”

    封小玥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这两个词，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的初衷，是想创造出一种能够完美适应任何极端环境，甚至能够在宇宙真空中生存的终极生命体。”

    苏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这在他脸上是极其罕见的表情。

    “但很显然，我失败了。”

    “这批实验品，它们的‘吞噬’本能，压倒了一切。它们不再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去演化，而是为了吞噬而去吞噬。它们吞噬同类，吞噬异类，吞噬一切可以触及的物质和能量，只为了满足那永无止境的、最原始的掠夺欲望。”

    “更糟糕的是，它们在吞噬的过程中，会无差别地吸收被吞噬者的基因信息，并将其杂乱无章地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这导致它们的形态变得极不稳定，充满了各种致命的缺陷和无法预测的突变。它们变得……非常丑陋，且毫无美感。”

    王胖子听到这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副由无数种生物的残肢断臂拼接而成的、不断蠕动的巨大肉块的模样。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辈……您的意思是，门后关着的，就是您说的……那批失败的实验品？”

    “不，不止一个。”

    苏洛摇了摇头，纠正道。

    “它们在失控的初期，互相吞噬，最终，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一个融合了那颗星球上，当时几乎所有顶级掠食者基因的……缝合怪。”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可以模拟任何被它吞噬过的生物，但这种模拟是拙劣而不稳定的。它的本质，就是一团不断蠕动、不断增殖的、永不满足的……癌细胞。”

    听到“癌细胞”这个比喻，封小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比王胖子更能理解这个词汇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无序的增殖，疯狂的侵略，毁灭宿主，最终一同走向灭亡。

    “所以……所谓的‘长生’，所谓的‘永生’……”

    她想到了“青铜会”那偏执的追求，突然明白了什么。

    “没错。”

    苏洛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那个东西，确实不会‘老死’。因为它体内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疯狂地分裂和死亡，新陈代谢的速度，是正常碳基生物的数万倍。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每一秒，都是‘新生’。”

    “‘青铜会’的祖先，当年大概是远远地窥见了这个东西的某种特性，便愚蠢地认为那是‘永生’的奥秘。”

    “他们不知道，这种‘永生’的代价，是彻底失去自我，失去形态，失去理智，变成一滩只剩下吞噬本能的烂肉。他们追求的，不是神性，而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兽性。”

    王胖子听得冷汗直流。

    他想起了以前倒斗时遇到的那些大粽子，跟前辈描述的这玩意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那……那前辈，您把它关起来之后，它就一直这样？”

    “不全是。”

    苏洛看了一眼身后的巨门。

    “物理上的封印，只能困住它的肉体。但它的精神，或者说，它的‘吞噬’欲望，却无时无刻不在尝试渗透出来。那块被你们称为‘钥匙’的坐标稳定器，就是被它渗透的缺口。”

    “它通过那个缺口，向外界释放出‘力量’、‘永生’这样的诱饵，就像钓鱼一样。吸引那些心怀贪念的人，靠近这里，研究它，甚至崇拜它。”

    “然后，它通过吸收这些人的精神能量，以及他们血祭时产生的生命能量，来维持自身的活性，同时积蓄力量，冲击封印。”

    “‘守旧派’和‘革新派’，看似是理念之争，实际上，都只是这个失败品为了‘越狱’，而布下的棋子罢了。一个负责看守鱼塘，防止鱼跑光；一个负责定期投喂，让鱼变得更肥美。仅此而已。”

    所谓的千年守护，所谓的终极追求，不过是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由囚犯导演的、狱卒和投喂者共同参与的……荒诞戏剧。

    “我的天……”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碾碎了。

    “搞了半天，这哪是什么神仙打架，这分明是……饲养员斗不过变异宠物的故事啊！”

    他的比喻虽然粗俗，但却异常贴切。

    封小玥则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前辈，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

    “您……为什么要创造它？或者说，您进行这场‘实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苏洛行为的根本动机。

    苏洛沉默了片刻。

    他仰起头，看着上方那无尽的黑暗，仿佛在看一片本不该存在的星空。

    “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

    “宇宙很大，也很孤独。我见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毁灭，见过恒星的燃烧与熄灭。但所有的生命，似乎都无法摆脱自身形态和维度的桎梏。”

    “我在想，是否存在一种完美的生命形式，可以超越这一切。超越物质，超越能量，甚至超越……时间。”

    “所以，我做了很多尝试。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只是我无数实验中的一个。门后关着的，也只是我无数失败品中的一个。”

    他的话，信息量太过庞大，让王胖子和封小玥的大脑直接宕机。

    他们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孤独，又是怎样一种伟大的视角。

    原来，他们所在的世界，他们所知的历史，不过是这位存在，在寻找答案的旅途中，随手留下的一份……实验报告。

    “好了，历史课到此结束。”

    苏洛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淡漠。

    “现在，你们还想看吗？”

    他又问了一遍。

    但这一次，王胖子和封小玥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出于猎奇和对宝物的贪婪，那么现在，他们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想要亲眼见证，这份“失败实验报告”的最终形态。

    “想看！”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

    “好。”

    苏洛点了点头。

    他再次转过身，面向那扇沉默的青铜巨门。

    “蒙恬。”

    “属下在。”

    黑色的甲士，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记录数据。样本活性已降至阈值以下，封印完整度百分之百，结构稳定性良好。可以进行……最终处理了。”

    “遵命。”

    蒙恬的眼中，红光一闪，似乎启动了某种记录程序。

    苏洛伸出双手，按在了巨门之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施加任何力量。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与门上的古老符文进行着某种……权限上的沟通。

    “嗡——”

    沉寂的青铜巨门，再次亮了起来。但这次的光芒，不再狂暴，而是无比的柔和。

    门上那无数繁复的纹路，如流水般开始运转。

    紧接着。

    “咯……咯……咯……”

    一阵阵沉重到极点的机括转动声，从巨门的内部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个巨大的齿轮，在沉睡了亿万年后，第一次被唤醒。

    高达百米的青铜巨门，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打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