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括转动的声音,沉重得仿佛能碾碎人的灵魂。
每一声,都伴随着青铜巨门轻微的震颤,仿佛有一只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正在不情愿地翻动身躯。
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百米巨门,在苏洛的意志下,终于开始了它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开启。
一道漆黑的缝隙,出现在两扇门的正中间。
缝隙的宽度,在一点点地增加。
一寸,两寸,一尺……
王胖子和封小玥,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僵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声音大到他们自己都能听见。
盗墓生涯中,开棺,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期待的环节。
但眼前的“开棺”,开的不是棺,而是一个世界的“门”。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从门缝中,缓缓地吹了出来。
那不是风。
而是一种……“呼吸”。
这股气息,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充满了腐烂和腥臭。
恰恰相反,它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化学药剂味道,同时,还夹杂着一股……仿佛刚刚被电离过的、新鲜空气的甜腥味。
“这……这是什么味儿?”
王胖子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但那股味道还是蛮横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晕眩感。
这味道,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像极了小时候在医院里闻到的味道,但又比那浓烈、诡异千百倍。
“是高浓度臭氧……和……一些我无法识别的有机挥发物的味道。”
封小玥的反应更为学术。
她知道,高浓度的臭氧是强氧化剂,可以瞬间杀死绝大多数微生物。
这说明门后的环境,是一种绝对的“无菌”状态。
可那种甜腥味又是什么?
是什么有机物在挥发?
巨门开启的速度很慢,但很坚定。
当门缝被打开到大约半米宽时,它停了下来。
一道深不见底的、垂直的黑暗,横亘在三人面前。
门后的世界,没有一丝光亮。
“前辈?”
王胖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想往门缝里看,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的探灯,下意识地就想抬起来照过去。
“别用光。”
苏洛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
“它对光线的反应很……特别。”
苏洛的用词很谨慎,似乎在回忆某些不太愉快的实验记录。
“用你们的耳朵,去听。”
听?
王胖子和封小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里一片死寂,除了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还能听到什么?
两人遵从苏洛的指示,集中全部注意力,侧耳倾听从门缝中传来的动静。
起初,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那股奇异的气味,不断地刺激着他们的嗅觉神经。
但渐渐地,当他们的心跳稍微平复,当他们的听觉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寂静后……
他们听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极其繁杂的声音。
“沙……沙沙……咕嘟……咕嘟……”
“嘶嘶……噼啪……”
那声音,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潮虫在地面上爬行,又像是无数黏稠的液体在管道中流动,还夹杂着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噼啪”声,以及液体气泡从沼泽深处冒出、破裂的“咕嘟”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了生命活动的……交响曲。
“这……这是什么声音?”
王胖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声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宁愿听到僵尸的嘶吼,或是怪物的咆哮,也比这种黏腻、湿滑、无法名状的声音要好受得多。
“是……是它在活动。”
封小玥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它的身体……内部……在不停地……重组……和……移动。”
她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感觉。
这声音,证明了苏洛前辈之前的描述——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是一团……活着的、不断蠕动的肉块。
就在这时,那些细碎的声音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
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
“救……我……”
那个声音,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肺部挤出的、充满了绝望的呻'吟。
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
“谁?!谁在说话?!”
王胖子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望向那道漆黑的门缝。
这里怎么会有人声?
难道门后面,还关着其他人?
“别……杀……我……”
“妈妈……”
“好……痛……”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啼哭声!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痛苦、恐惧、哀求和绝望。
它们就像是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无数亡魂的合唱!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王胖子用力地摇着头,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些声音,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冲进去“救人”的冲动。
“不是幻觉。”
苏洛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头顶。
“我刚才说过,它在吞噬的过程中,会吸收被吞噬者的基因信息。这其中,也包括了……声带的结构信息和残存的……记忆片段。”
他的解释,揭示了一个比幻觉更加恐怖一万倍的真相。
“你们听到的,是它在……‘消化’。”
“它在模拟那些被它吞噬过的、曾经的‘生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声音。这对于它来说,就像我们饭后打嗝一样,是一种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王胖子和封小玥,彻底呆住了。
他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无法想象的恐怖画面。
一团巨大的、无法名状的血肉聚合体,它的内部,无数张属于不同生物的嘴,正在无意识地张合着,发出它们生前最后的悲鸣。
这不是亡魂的诅咒。
这是……生命的遗响。
是刻印在基因里的、永不磨灭的痛苦回声。
“呕……”
王胖子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身,扶着冰冷的青铜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但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恶心感,却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胃都给吐出来。
封小玥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紧紧地捂着嘴,身体因为恐惧和恶心而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们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苏洛口中那个“失败品”的恐怖。
那不是力量上的强大,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存在本身的……污染。
它将生命最美好的东西——记忆、声音、情感,全都扭曲成了最污秽、最恐怖的排泄物。
这比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要让人感到绝望。
苏洛静静地看着两人的反应,没有出言安慰。
有些东西,必须亲身体会,才能真正理解。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道漆黑的门缝。
“你闹够了吗?”
他对着门缝,淡淡地问道。
他的话音落下,门后那嘈杂、混乱的悲鸣声,瞬间消失了。
世界,再次回归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过了许久,一个全新的声音,从门缝中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合成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没有任何语调和情感的起伏,就像是早期的电脑语音。
但这一次,它说的,是完整的句子。
“造……物……主……”
“你认得我?”
苏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的……信息……独一无二……”
那个合成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刻印……在……万物……的……根源……我……吞噬……过……你留下的……尘埃……”
“我……记得……你的……味道……”
这番对话,让刚刚缓过劲来的王胖子和封小玥,再次陷入了呆滞。
这个怪物……竟然能和前辈交流?
而且它说,它吞噬过前辈留下的……尘埃?
苏洛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看来,当初清理得还不够干净。”
他似乎对自己留下了“尘埃”,感到一丝不悦。
“你……要……抹除……我……吗?”
门后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的电子合成音,但王胖子和封小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是的,是恐惧。
这个囚禁了千年,视万物为食粮的恐怖怪物,在面对它的“造物主”时,展现出了最原始的、对于“天敌”的恐惧。
“你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苏洛给出了宣判。
“错误的程序,就应该被删除。这是规则。”
他的话,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就像一个程序员,在决定删除一段会引发系统崩溃的bUg代码。
“不……”
门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可以……进化……我可以……变得……完美……”
“给我……时间……我……可以……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它在……乞求。
“你证明不了。”
苏洛摇了摇头。
“我给过你机会。这颗星球,这数千年的时间,就是你的试炼场。但你交出的答卷,让我很失望。”
“你没有学会创造,只学会了索取。你没有诞生智慧,只有卑劣的模仿。”
“你不是生命,你只是一场……失控的瘟疫。”
说完,苏洛不再理会门后的乞求。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个脸色煞白、几乎无法思考的人类。
“看到了,听到了,也明白了。”
“这就是‘云顶天宫’的真相,是‘长生’的本质,也是你们这些‘盗墓者’所追寻的、无数秘密的最终答案之一。”
“现在,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他抬起手,准备彻底关闭这扇门,并启动最终的“清理”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