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风,像刀子。
每一缕都夹杂着冰晶,刮在脸上,生疼。
苏洛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深度,分毫不差。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点多余的体力消耗都可能是致命的。
王胖子跟在后面,已经气喘如牛。
海拔的急剧攀升让他感到胸闷,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
“洛……洛爷,歇会儿……我不行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地喘着粗气,吐出的白雾迅速在眉毛和胡子上凝结成冰霜。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两根灌了铅的木棍,机械地向前挪动。
苏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催促,只是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喝点热水,补充盐分。”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异常清晰。
胖子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让他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这鬼地方,比长白山那次还邪门。”
胖-子缓过劲来,一边喝水一边环顾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嶙峋的冰川如同巨兽的獠牙,直指苍穹。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单调得令人心生绝望。
苏洛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环境,和他记忆中的那次,似乎有些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冰雪的气息。
很淡,却让他体内的麒麟血感到了一丝不安。
“别坐太久,会失温。”
苏洛提醒道。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块高浓缩的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胖子。
“吃掉,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那个冰洞。”
王胖子点点头,接过能量棒塞进嘴里。
虽然味道像是在嚼蜡,但现在能补充热量的东西都是宝贝。
他知道苏洛说的对,在这种地方停下来休息,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
风雪似乎更大了。
能见度越来越低,不到十米。
要不是有苏洛在前面开路,胖子觉得自己早就迷失在这片白色的炼狱里了。
“洛爷,你确定方向对吗?”
胖子扯着嗓子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GPS信号在这里已经失灵了。”
苏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稳。
“对。”
一个字的回答,却让胖子莫名的心安。
他相信苏洛。
这种信任,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又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苏洛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半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拂去地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雪下,是一块颜色稍深的冰面。
冰面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不规则的阴影。
“这是什么?”
胖子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苏洛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工兵铲,开始小心地清理周围的积雪和冰层。
随着冰层被一点点凿开,下面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冻在冰层之下的尸体。
尸体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登山服,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被封在冰中,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极度惊恐的表情。
“我操!粽子?”
胖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滑倒。
“不是。”
苏洛摇了摇头,眼神凝重。
“是人。看服装,应该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科考队,或者……盗墓贼。”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抓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罗盘,但材质非金非铁,在冰层下泛着诡异的乌光。
苏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这具尸体,望向更深处。
“这里不止一个。”
果然,在前方不远处,胖子又发现了好几处类似的阴影。
他们就像是被随机抛洒的石子,散落在冰川的各个角落,被永恒地封印在了这里。
“他娘的……这帮人是怎么死的?”
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雪崩的迹象,这些人就像是在一瞬间被冰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
苏洛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抽出背后的黑金古刀,油布解开,森然的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但我们快到了。”
刀身的轻微震颤,以及麒麟血愈发活跃的反应,都在告诉他,那个地方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音,夹杂在风雪声中,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哼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洛……洛爷,你听见没?”
胖子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在打颤。
“什么声音?不会是……这冰里的死人活了吧?”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苏洛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黑金古刀,侧耳倾听。
歌声断断续续,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这绝对不是幻觉。
苏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猛地转身,望向左后方的一座巨大冰壁。
那歌声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
“跟紧我。”
苏洛低喝一声,不再去管那些冰封的尸体,转身朝着冰壁的方向走去。
胖子虽然吓得腿软,但也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只能一咬牙,抄起一根冰镐,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冰壁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陡峭。
走得近了,歌声也变得愈发清晰。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音调诡异,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听了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不行……洛爷,我头疼……”
胖子捂着脑袋,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看到了无数美食,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一切。
“凝神!咬破舌尖!”
苏洛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胖子耳边炸响。
同时,他左手中指在自己掌心一划,麒麟血瞬间渗出,然后闪电般在胖子额头上一抹。
“嗤——”
一声轻响。
胖子的额头冒起一缕白烟,他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我的妈呀……刚才……我刚才看到我奶奶叫我过去吃饭了……”
胖子心有余悸,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他知道,刚才再晚一步,自己的魂儿可能就被那鬼歌给勾走了。
“是鬼唱诗。”
苏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盯着那面光滑的冰壁,缓缓说道。
“传说中,昆仑山有一种异兽,形似人猿,通体雪白,能模仿各种声音,尤善以歌声迷惑人心,被古人称为‘冰魅’。它们唱出的歌谣,就是‘鬼唱诗’。”
他一边说,一边用黑金古刀的刀柄轻轻敲击着冰壁。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传出,大部分地方都是实心的。
直到他敲到冰壁中央靠下的一个位置时,声音突然变了。
“空……空的?”
胖子也听出了不对劲。
苏洛不再犹豫。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臂,手中的黑金古刀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冰壁上!
“开!”
“咔嚓——!”
一声巨响,坚硬无比的玄冰,在黑金古刀的锋芒之下,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被切开。
无数冰块碎屑四散飞溅。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蛊惑人心的歌声,正是从这洞口里传出来的,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
洞口里,寒气逼人,仿佛连接着九幽地府。
“走。”
苏洛没有丝毫迟疑,手持古刀,第一个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冰洞。
是当年考古队最后的营地,也是通往青铜门前的必经之路。
“等等我,洛爷!”
胖子不敢怠慢,赶紧打开头灯,紧随其后。
冰洞之内,别有洞天。
它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平整。
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还嵌着一种不知名的白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通道照亮。
“这……这是月光石?”
胖子惊讶地看着那些晶石。
“这得值多少钱啊!”
他的职业病又犯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抠一块下来。
“别碰!”
苏洛低喝道。
“这些石头有古怪,上面附着着一种微生物,活的。”
胖子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晶石表面,似乎真的有一层极薄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在微微蠕动。
通道很长,一直向下倾斜。
两人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庞大的冰穹,穹顶之上,垂下无数巨大的冰锥,如同水晶吊灯,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而在冰穹的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那里,散落着一些帐篷的残骸、东倒西歪的设备,以及……十几具穿着考古队制服的尸体。
他们和外面那些被冰封的人一样,保持着各种诡异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恐惧和茫然。
这里,就是当年考古队的营地。
“雨琦……也在这里吗?”
胖子声音颤抖地问道,不敢上前细看。
苏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营地,最后,定格在一顶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帐篷前。
那顶帐篷的门帘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符号。
那是雨琦的专属标记,一个简化版的凤鸟图腾。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折叠桌,一台摔坏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笔记。
苏洛缓缓拿起那本笔记。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它们来了,歌声无处不在。我们被困住了,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张教授疯了,他跑进了风雪里,说要去觐见神明……”
“……信号完全中断。苏洛,如果你能看到,不要进来。门后面,不是终极,是另一个开始。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开始……”
“……它们不是野兽,它们是守卫。它们在守卫那扇门。不对,它们在守卫门里的东西……或者说,是‘祂’……”
笔记到这里,字迹变得非常潦草,似乎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个用血画出的符号。
那个符号,苏洛认得。
那是他在秦岭深处的一座古墓壁画上见过的,代表着“祭祀”与“重生”。
而在这血色符号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活下去。”
苏洛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三个血字,指尖微微颤抖。
突然,他瞳孔一缩!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从背后袭来!
“胖子!小心!”
他猛地转身,将胖子一把推开。
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从冰穹的阴影中扑出,锋利如刀的爪子,直取胖子刚才站立的位置!
那东西通体雪白,身形像是巨大的猿猴,但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如同黑洞般的口器!
鬼唱诗的歌声,正是从那口器中发出的!
冰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