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姬说道：“魔道正用？这家伙的回忆里，原来是这件往事吗？”张羽看着这一幕，目光也凝重了起来，对于当初正魔大战时，万法宗魔道正用的改革，他心中也有着无数好奇和疑惑。……面对君玄策...青崖山脚下的泥泞小道被昨夜一场急雨泡得松软发胀，踩上去噗嗤作响，像踩在腐烂的肺叶上。陈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粗布短打裤脚已糊满褐黄泥浆，左膝处磨破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着暗红血痂的皮肉。他左手提着只豁了边的柳条篮，里面斜躺着三株断根的紫茎金盏——药性尚存七成，若赶在日头爬过东岭前送到百草堂，能换三百二十文；若晚半个时辰，水分一散，药效跌至五成，便只剩二百六十文。这二百六十文，够买半斤糙米、三把晒干的芥菜梗，再加两块劣质松脂，点灯熬到子时，抄完《玄元引气初解》第三卷后半册。他数了三遍：三十七页，每页四百二十三字，错一处，罚抄三遍。不是百草堂规矩，是师父定的。可师父昨儿就走了。没留话，没留符，没留丹，只把那柄断了半截剑尖的乌木剑插在院中老槐树根旁，剑柄朝南，剑身斜倾十五度，剑穗上系着一枚青皮核桃——陈砚十岁那年，用三颗糖换来的。他站在槐树下看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暮色沉进石缝，才伸手去拔。剑纹丝不动。他咬牙又拔，虎口崩裂，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树根盘结处积成一小洼暗红。那核桃却忽然“咔”一声裂开，掉出张油纸，纸上墨迹淋漓：“若你拔得出此剑，便不必修仙；若拔不出，三年内攒够三千灵晶，来栖云峰顶，敲钟三声。”灵晶？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嘴里泛起的铁锈味。整个青崖山十八座外门支脉，统共三十七位正式弟子，每月领三枚下品灵晶做月奉。他不是正式弟子。他是杂役，编号丙字九十七，灶房劈柴、丹房刷臼、药园除虫、藏经阁扫尘……干满五年，可考外门试。而外门试头关，便是辨三百种灵草、背七十二篇心法残卷、接住执事长老三掌不退半步。他昨儿夜里偷偷摸进藏经阁西角，翻出蒙尘的《外门试典》，翻到第一页就僵住了——那上面赫然印着朱砂批注：“丙字九十七号，资质勘验：灵根驳杂，气海闭塞，神识微弱，建议遣返凡俗，另谋生计。”批注右下角，盖着师父的印。不是朱砂印，是墨印。师父从不用朱砂盖自己徒弟的判词。陈砚把那页撕了，塞进灯盏里烧了。火苗蹿起来时，他盯着跳动的光，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仙不是比谁骨头硬，是比谁活得久。活不到筑基，骨头再硬也是棺材钉。”所以他现在正往百草堂走。三百二十文，不是为买米。是为买消息。百草堂不卖消息，但堂主薛鹤龄养了只瘸腿灰鹊，通人性，爱听人讲市井闲话，尤其爱听“栖云峰”三个字。谁若讲得它扑棱翅膀、歪头三下，薛堂主便允其赊账三日，或答一问——仅限药理、地理、人物三类，且不得涉宗门机密。陈砚走到百草堂青瓦檐下时，那只灰鹊正蹲在廊柱雕花上，左腿缠着褪色红布条，喙尖沾着一点陈年松脂。见他来，鹊眼一眯，翅膀都没抬。“薛堂主在么？”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帘子掀开，薛鹤龄端着只青瓷碗出来，碗里浮着几片雪参须，汤色澄澈如水。“在。不过刚煎好这碗‘清神饮’，得趁热给栖云峰送过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砚篮中紫茎金盏，“你这草，根断得巧。断口平直，无撕裂，显是快刀所斩。可你手上没茧，腕力不够，断不可能一刀齐根。所以——”他忽然把碗往陈砚面前一递，“你借了谁的刀？”陈砚没接碗，只把篮子往前送了送：“薛堂主，我想问栖云峰的事。”灰鹊倏然振翅，扑棱一下，歪头。薛鹤龄眼皮一跳，把碗收回，慢条斯理舀起一勺参汤，吹了三口气，才道：“栖云峰？那地方连风都懒得绕道。上个月送药的童子，走到半山腰，听见石头缝里有哭声，细听，是七八个孩子在齐诵《引气诀》，音调全错了，可诵了七天七夜，没一人停。最后是执律峰的人封了山道，说‘气机紊乱，恐引地脉反噬’。”陈砚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敲钟呢？”灰鹊又扑棱，歪头第二下。薛鹤龄放下汤匙，用帕子擦净嘴角：“栖云峰顶确有钟。青铜铸，高九尺三寸，钟身无铭，唯钟口内侧刻一行小字：‘叩者非求道，乃赎罪’。钟槌是根枯藤，缠着三十九道铜环。但自三十年前起，再无人敲过。因为——”他忽然压低声音，“敲第一声，山雾锁径；敲第二声，飞鸟绝踪；敲第三声……”灰鹊猛地炸毛，扑棱第三下，翅膀拍得廊柱灰尘簌簌落。薛鹤龄却笑了：“……敲第三声的人，都死了。死状相同：七窍流黑血，指骨尽碎，掌心却各自托着一枚未融的雪——六月天，雪不化。”陈砚喉头一紧，想问什么，却见薛鹤龄已转身进堂，帘子垂下前，丢来一句：“丙字九十七，你篮子里的草，根部沾的泥，是栖云峰北坡的‘铁鳞土’。那土色青黑，遇水泛银光，专克灵植生机。你拿这土养金盏，三日必萎。你师父若真放任你这么干……”帘子彻底合拢，“那他图的，就不是你活命。”陈砚怔在原地，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打在青瓦上，像无数人在用指甲刮陶片。他低头看篮中紫茎金盏——果然，断根处裹着薄薄一层青黑泥，水珠滚过，泥面竟浮起细碎银芒，如活物般游走。铁鳞土。栖云峰北坡独有。师父带他采药，从未踏足北坡。他慢慢蹲下，把篮子放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解开裤脚，露出左膝伤口。血痂已裂开，渗出淡黄脓水。他抠下一点脓，混着铁鳞土，在石阶上画了个歪斜的符——不是《引气诀》里的聚灵符，是小时候偷看师父炼丹时默下的控火印。画完，指尖按在符心，屏息，意守丹田。没有气感。没有暖流。只有膝盖伤口一阵尖锐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可石阶上那团混着脓与土的污迹，竟微微颤了一下，继而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散处，符痕消失，只余一圈焦黑印子，形如半枚残月。陈砚愣住。他从未引动过一丝灵气。测灵根那日，测灵石黯如顽石，连最微弱的荧光都没泛。可刚才……那缕烟，是灵火灼烧的痕迹。虽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是实打实的、由他意念催动的灵火。师父说过：灵火非天生，乃神识淬炼至“凝如针尖”方可引动。而神识强弱，与灵根无关，与活命次数有关——濒死三次，神识自凝；濒死七次，神识成丝；濒死九次，神识化刃。陈砚掰着手指数：十岁摔下断崖，肋骨插进脾脏，拖着肠子爬回药庐；十二岁误服狂躁丹，浑身血管爆裂，靠吞食冰潭淤泥镇压药性；十四岁替同门挡下火鸦群，背部烙下十七道爪痕，高烧四十九日，靠喝自己尿液续命……他数到第七个指节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回头。一个穿靛青短褂的老农站在雨幕里，肩扛锄头，裤管卷至小腿，露出两条布满褐色老人斑的瘦腿。他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星屑流转。“小子，”老农开口，声音沙哑如两块粗陶相磨，“你刚才画的，是‘蚀月引’？”陈砚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乌木剑鞘上——剑鞘空着，剑还在槐树下。老农却像没看见他的戒备，只盯着他膝盖伤口：“脓里掺了三钱‘断续膏’渣，两粒‘龟息散’末，还有……半片你自己嚼烂的舌苔。啧，够狠。可蚀月引要引的是‘蚀’不是‘引’，你把符画反了。该逆笔，你顺了；该断处，你连了；该焚心火，你烧的是脓——难怪只冒烟，不燃火。”陈砚心跳骤停：“您……认识蚀月引？”老农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我编的。”雨势渐大，噼啪砸在瓦上。老农把锄头往泥地里一杵，震得水花四溅：“三十年前，我也站在这阶上，跟薛鹤龄讨消息。问他栖云峰钟为何不能敲。他跟我说了三句话，句句要命。第一句：‘钟是假的’；第二句：‘敲钟人是真的’；第三句——”他忽然抬手，指向陈砚身后百草堂紧闭的朱漆大门，“‘你师父当年，就站你现在的位置，问了同一个问题。然后，他把自己名字，从宗门名录里，亲手划掉了。’”陈砚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冻住。宗门名录？那是刻在栖云峰底万载寒玉上的，以金髓为墨，以魂契为引，入名即立誓，削名即断契。断契者，修为尽废，寿元折半，且终生不可再踏青崖山半步。师父……划掉了自己的名字？老农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陈砚脱口而出：“前辈留步！敢问尊姓大名？”老农脚步不停，只把锄头扛得更高些，蓑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名字早烂在肚子里了。你若真想敲钟，记住三件事：第一，钟槌枯藤上的三十九道铜环，每一道，都锁着一个被删去的名字；第二，铁鳞土不克灵植，只克‘伪灵’——你师父教你的所有心法，都是伪的；第三……”他身影已融入雨帘，声音却清晰传来，像钝刀刮过耳膜：“……你左膝的伤，不是摔的，是跪的。跪在栖云峰顶，对着那口钟，磕了三十九个响头。头破血流，血渗进钟口，才换来今日这具还能喘气的身子。忘了？不怪你。人脑子坏了，比灵根断了还难治。”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薛鹤龄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攥着那碗凉透的清神饮。他看着陈砚惨白的脸，忽然叹了口气，把碗塞进他手里：“喝了吧。里头加了点东西——不是药，是钥匙。能让你今晚梦见，你十岁以前的事。”陈砚低头，碗中参汤平静无波，倒映出他自己扭曲变形的脸。他忽然发现，汤面浮着三粒极小的银斑，排成歪斜的三角，正缓缓旋转。像三颗被钉死的星。他仰头灌下。苦涩滑入喉咙的刹那，眼前一黑。再睁眼，不是百草堂，不是青崖山。是雪。铺天盖地的雪，落在青黑色的山岩上，堆成一座座沉默的坟。风里没有声音，只有雪粒子抽打脸颊的刺痛。他穿着单薄的粗麻衣，赤着脚，脚底冻得发紫，每走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前方，一口青铜巨钟矗立在悬崖边缘，钟身覆满厚霜，钟口朝天，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钟下，跪着一个穿灰袍的男人，背影消瘦，肩胛骨在薄袍下凸得惊人。男人额头抵着冰冷的钟壁，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每一次，额头绽开一朵血花，血顺着钟壁蜿蜒而下，在霜面上蚀出暗红纹路。陈砚想喊师父。可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磕完第三十九下。最后一声闷响之后，男人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把乌木小刀，刀尖对准自己左胸，狠狠一剜！没有血喷涌。只有一团氤氲的、泛着淡金色的雾气，被生生从心口剜出，悬浮于半空。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文字流转——全是《玄元引气初解》的段落，可每个字都在扭曲、燃烧、坍缩，最终化作一粒粒赤红如炭的微尘。男人摊开手掌，让那些微尘簌簌落入雪地。微尘触雪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出三十七张模糊的脸——全是青崖山外门弟子，有笑的，有哭的，有怒目圆睁的，有闭目长眠的。火焰烧了整整一夜，天将明时，火熄，雪融，地上只余三十七枚青黑色的卵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男人捡起一枚卵石，用力一捏。卵石碎裂，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蚁，六足锋利如钩，头顶生着半寸长的白角。蚁群迅速散开，钻进其他三十六枚卵石缝隙。天光刺破云层那一刻，男人转过身。陈砚终于看清他的脸。不是师父。是少年时的自己。眉骨尚未长开，眼神却沉得吓人，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朱砂痣，鲜红如血。少年“师父”望着他，嘴唇开合，无声吐出四个字：“轮到你了。”陈砚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窗外，东方微明，雨已停，檐角滴水声清晰可闻。他低头，发现自己仍坐在百草堂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青瓷碗。碗底，三粒银斑已消失，只余一圈浅浅的水痕，形如残月。左膝伤口不知何时已自行结痂，硬壳黑紫，触之冰冷。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深处，不知何时嵌入三粒细小的、温热的黑点，排列方式，与昨夜汤面银斑一模一样。门外，鸡鸣声起。第一声。陈砚闭上眼，深深吸气。空气里有铁腥味，有药香，有未散的雨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雪的味道。他睁开眼，望向青崖山深处。栖云峰的方向。山雾正悄然聚拢，如灰白纱幔，无声缠绕峰腰。他站起身，拍去裤脚泥浆，提起柳条篮。紫茎金盏已彻底萎败，花瓣蜷曲发黑，唯独根部那圈铁鳞土，银芒更盛，像无数细小的眼睛，齐齐睁开。他没去百草堂交货。转身，沿着泥泞小道，一步步，走向栖云峰。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脚印边缘，都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散处，泥土焦黑，隐隐透出半枚残月轮廓。山风忽起，卷起他额前湿发。发下，左眼角下方，一颗朱砂痣，正缓缓渗出血丝，蜿蜒而下，滴在颈侧，烫如烙铁。他浑然不觉。只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一张硬邦邦的油纸——是昨夜从槐树根下取出的那张。他一直没敢打开。此刻，他撕开油纸一角。里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核桃壳，青皮已褪尽，露出内里密密麻麻、深深刻入木质的纹路——不是文字，是地图。线条纵横交错，标注着三十七处红点，每一处红点旁，都刻着一个名字，其中三十六个名字已被利刃刮得模糊不清，唯有一个名字，刀锋停驻，墨迹如新：陈砚。地图最下方，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三十七命换你一命，今债未清。钟响三声，魂归故处。若不敢敲，便跪满三十九日——日日磕头，日日剜心，日日补魂。你选。”晨光刺破云层，正照在他左膝结痂的伤口上。痂壳无声龟裂。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皮肉之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脉络，正随着他心跳，缓缓搏动。像一条沉睡的龙，正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