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七百二十八章 我开心个屁
次日天刚亮,李天明便被一阵电话铃声给吵醒了,昨天陪着姜海生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喂!谁啊?”“哥,是我,天生,学建叔……过去了!”呃?李天明闻言一惊,前天晚上打电话,天生还说李学建精神头不错,饭虽然吃得不多,但还能熬上一些日子,怎么突然就……“啥时候没的?”“五点多,天济过来送的信,我也刚过来!”李天明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学字辈的又少了一位。“知道了......宋长征没敢再吱声,转身就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口上。他掏出兜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的轻响在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单元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没汗,可指尖却微微发潮。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早上送孩子去托儿所时蹭上的泥点子,突然觉得这双鞋跟自己一样,被夹在中间,又旧又皱,还踩着两摊泥。公司离家不过三站地,骑自行车十分钟就能到。宋长征没骑车,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反倒让他清醒了些。路过菜市场时,他下意识拐进去买了半斤酱牛肉、一包桂花糕——陈小旭月子里馋这一口,后来断奶了也没戒掉。他把东西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包角还磨出了毛边,是陈小旭早年给他缝的,针脚细密,线头都藏得极好。他摸了摸包带,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小旭总说他“连扣子掉了都找不到针线盒”,可现在,她连他什么时候把衬衫第三颗纽扣换成了黑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世邦广告公司坐落在西城区一栋五层灰楼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世邦”二字,底下一行小字:“专业策划|创意执行|全程代理”。前台姑娘小刘正趴在桌上补口红,听见门铃叮咚一声,抬头见是宋长征,立马坐直了身子,笑得甜:“宋总来了?陈总说您今儿会来。”“嗯。”宋长征点点头,没多说,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前,他看见小刘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手指在某一页停顿了两秒——那页上用红笔圈着“人事调整(待定)”几个字。他没坐电梯,改走了楼梯。一层,两层,三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背后跟着。爬到四楼拐角处,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笑声,是表姐夫张建军的声音,正中气十足地讲笑话:“……所以那客户说,你们这方案,比我家老头子的假牙还难嚼!”旁边哄堂大笑。宋长征站在楼梯口没动,手扶着冰凉的铸铁扶手,指节泛白。张建军是他姑妈家的儿子,去年托马丽的关系进来的,名义上是市场部副总监,实则连PPT都不会做动画效果,每日工作就是泡茶、看报、给客户发微信问“吃了吗”。表哥李强更绝,管着行政采购,上个月刚把公司打印机硒鼓换成某品牌特供款,发票金额比市价高了三成七,理由是“人家老板是我发小,给返点”。他们叫他“长征哥”,喊得亲热,递烟倒水从不落空,可每次陈小旭开管理层例会,这些人永远坐在后排玩手机,等散会了才凑上来问:“小旭姐,下季度奖金提成比例定了没?”宋长征吸了口气,推开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那是人事总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坐着的是陈小旭亲手提拔的林薇,北大毕业,干练利落,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往前推了推。“按陈总昨晚发来的名单,全在这儿了。”她声音平直,“一共十二人,七个是宋家亲戚,五个是马丽老师介绍的‘老同事’。劳动合同里都注明了试用期考核标准,上季度绩效全部不合格。法务部刚审过,解除流程完全合规。”宋长征拿起那份纸,A4纸页角微卷,最上面印着世邦的抬头,底下是一行行名字:张建军、李强、王翠花(马丽妹妹)、赵国栋(马丽妹夫)……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具体岗位、入职时间、试用期起止、考核结论。最后一栏写着统一评语:“未达岗位基本履职要求,经三次面谈提醒无效。”他手指划过纸面,停在“张建军”那一行。旁边括号里写着:“连续三个月无有效客户对接记录;擅自修改报价单致项目亏损八万二千元;代签客户确认函未获授权。”宋长征喉结动了动,把纸轻轻放回桌面。“林总监,你先出去吧。”林薇起身,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宋长征独自坐在椅子上,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制印章——世邦广告有限公司人事专用章。沉甸甸的,压手。他把它拿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锁上了抽屉。他没立刻去各部门宣布。而是去了财务室,翻出过去半年的工资明细表。张建军月薪六千八,另加三千补贴;李强底薪五千,但每月报销“办公用品费”两千五;王翠花做文员,却领着行政主管的薪资……光这十二个人,公司每月多支出近十万。而这些钱,最后都进了马丽家那个老旧的筒子楼里——宋长征去过两次,记得门牌号是3单元204,楼道里常年飘着炖肉味和麻将声。他忽然想起陈小旭生女儿那天,马丽蹲在产房外啃苹果,边啃边跟隔壁产妇婆婆念叨:“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不如再生个带把儿的,将来好顶门立户。”那时陈小旭刚被推进手术室,脸色惨白,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冰凉。他想抽出来,可又怕她更怕,只能任由她死死抓着,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肉里。电梯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一楼上来。宋长征走出去,迎面撞上张建军,对方胳膊上还搭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桶。“长征哥来啦?我妈刚熬的乌鸡汤,让我给小旭姐送过去!”他咧嘴一笑,金牙闪了下光,“说她坐月子亏了身子,得好好补补。”宋长征没接保温桶,只盯着他看了三秒。张建军笑容僵住,保温桶盖子没拧紧,一滴汤汁顺着桶沿滑下来,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张建军。”宋长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走廊瞬间安静,“你现在,去财务室结清所有工资、补贴、报销款项。然后,拿上你的离职证明,今天之内,离开公司。”张建军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啥?长……长征哥,我犯啥错了?”“你没犯错。”宋长征语气平静,“公司犯错了——不该招你进来。”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市场部办公室。推开门时,李强正叼着烟跟人吹牛:“……咱陈总啊,刀子嘴豆腐心,骂归骂,事儿还是得办妥帖!”话音未落,烟头掉在裤子上,燎出个焦黑小洞。宋长征站在门口,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李强烟也不抽了,手忙脚乱拍打裤子,嘴唇哆嗦:“这……这不合适吧?我舅妈……”“你舅妈不是世邦的股东。”宋长征打断他,“陈小旭才是。”他没再给任何人辩解机会,挨个办公室走过去。行政部、设计部、媒介部……每推开一扇门,就扔下一张薄薄的A4纸。有人扑上来抢,被保安拦住;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哭,他视而不见;有个年轻女孩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出来,哭着喊“宋总我求您别让我走,我妈等着这笔钱做手术”,他脚步顿了顿,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塞过去:“去找正规医院,别信偏方。”整栋楼像被抽走了脊骨,走廊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和摔门声。宋长征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脉络清晰。他盯着那抹绿看了很久,忽然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蒙尘的铁皮盒——那是陈小旭当年给他装第一份工资的盒子,盒盖内侧还贴着她画的小猪简笔画,旁边写着“长征哥哥加油”。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存单,户名是陈小旭,金额两万三,日期是1987年12月28日。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甲方全案后,陈小旭硬塞给他的“分红”。他当时死活不要,她就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你不要,我就当是你借我的,连本带利,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十年后还我。”十年?现在都快十五年了。宋长征把存单重新放好,锁进铁盒,又锁进抽屉最底层。他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青黑,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有道浅浅的抓痕——昨夜陈小旭翻身时无意识留下的。他扯了扯领子,走出去,敲响了陈小旭的办公室门。门开了条缝,陈小旭抱着女儿站在那儿,小家伙睡得正香,脸颊粉嫩,小嘴微微嘟着,像含着一颗蜜桃核。她侧身让宋长征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都办完了?”她问,声音很轻,怕惊醒孩子。“嗯。”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他袖口一道新刮破的线头:“你吃饭了吗?”“吃了。”他撒了个谎。陈小旭没拆穿,转身从保温桶里舀出小半碗乌鸡汤,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胃。”宋长征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咸鲜温润,确是马丽的手艺——只是从前他总觉得这味道踏实,如今却尝出一丝苦涩来。“以后,家里事,我扛。”他忽然说。陈小旭正低头整理女儿歪掉的口水巾,闻言指尖顿了顿,没抬头:“扛不住呢?”“那就一起扛。”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像雨洗过的琉璃瓦:“宋长征,我不是要你替我出气。我是要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爸妈说了算,也不是你一个人忍着扛着就能太平。是我的,就是我的;该争的,我一分不让;该护的,我也寸土必争。”她顿了顿,伸手替他抚平袖口那道裂痕:“包括你。”宋长征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只点了点头。这时,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忽然蹬了蹬腿,眼皮颤了颤,醒了。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卡通吊饰,咯咯笑出声来,小手胡乱挥舞,一把抓住了垂下来的蓝色小鲸鱼尾巴。陈小旭立刻弯腰抱起她,脸颊贴着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哎哟,我们囡囡醒啦?认不认识爸爸呀?”小家伙扭过头,视线懵懂地扫过宋长征,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朝他“啊”了一声,口水滴在陈小旭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宋长征下意识伸手,想碰碰女儿的脸,又怕自己手粗,半途缩回,只轻轻握住了陈小旭抱着孩子的手腕。她的腕骨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可那只手稳得很,托着整个世界的分量。窗外梧桐叶影摇晃,阳光碎成金箔,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宋长征忽然想起李天明临走前说的那句玩笑话——“结扎了”。他其实真去查过。就在陈小旭产后复查那周,他偷偷挂了泌尿外科,医生听完情况,推了推眼镜:“小伙子,你爱人情绪不稳定,这时候做永久性节育,风险太大。建议先放环,观察半年再说。”他当时没说话,只默默签了字,把检查单折好塞进衣袋。那张纸还在他左胸口袋里,棱角硌着肋骨,像一块没融化的冰。可此刻,看着女儿攥紧他手指的小拳头,听着陈小旭哼起走调的《茉莉花》,他忽然觉得,那点冰,正在慢慢化开。楼下传来快递员的吆喝声:“世邦广告,李总签收的文件——新能源汽车项目保密协议!”宋长征松开手,转身下楼。他得去趟印刷厂,亲自盯着,把十二份离职通知书,印成同一款纸——米白色,无纹路,右下角烫着小小的世邦logo。就像当年陈小旭给他装工资的铁盒那样,体面,干净,不留余地。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抬手拨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毕竟,有些路,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