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七百二十七章 一切随缘
在外人面前,行事一向雷厉风行的霍大公子,此刻在老父亲面前,却显得有些拘束,走进书房,也只是垂首站在书桌前,没有老爷子的吩咐,连动都不敢动。“坐吧!”霍振亭闻言,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绕到椅子前端端正正的坐下,像极了一个面对训导主任的小学生。“你们……去灵渡寺,见那位董大师了?”霍振亭知道这件事瞒不过老爷子。“是,Loletta想要去拜访董大师,我便陪着她一起去了!”“只是拜访?”老爷子尽管年......“哎哟,这话说的,我咋不正经了?”李天明笑着把电话拿远了些,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你听我这声儿,正不正经?刚跟三位老师一块儿熬了三天三夜,光是记笔记就写了两本,连泡面都没敢多吃一包,怕上火——我这都快成斋僧了!”电话那头陈小旭哼了一声,声音压低却透着焦灼:“爸让我问你,孙工他们提的那个‘双轨验证模型’,到底是不是真能跑通?昨天晚上,刘书记在省里主持新能源专题会,崔胜利当着七八个厅局一把手的面,说咱们海城这项目……‘方向不明、路径不清、风险不可控’,还把哈飞内部一份没盖章的《技术适配可行性初判》复印件递上去了,白纸黑字写着‘电池温控冗余过大,结构兼容性存疑’,连图都没画全,就敢往省里捅!”李天明脚步一顿,没立刻回话。他转身靠在会议室门口的水泥柱子上,仰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玻璃窗——窗外,几只麻雀正扑棱着翅膀,从葡萄架上惊飞而起。他没接崔胜利的话茬,反而问:“刘书记怎么说?”“刘书记当场让秘书把那份复印件收走了,没表态,但散会后单独留了陈主任十分钟。”陈小旭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爸说,刘书记让他转告你一句话:‘天明啊,车轮子还没铸出来,就有人惦记着坐上去踩油门。你得让人看清,到底是车拉着人走,还是人扒着车皮硬往前拽。’”李天明慢慢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笑。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海城电机厂老厂房修水泵的傍晚,吴月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蹲在积水的坑道边,一手攥着万用表,一手捏着半截铅笔,在泛潮的水泥地上画电路图。旁边两个年轻技工蹲着看,一个问:“吴老师,这线接反了,电机不就烧了吗?”她头也不抬,铅笔尖点了点图纸上一处极细的虚线:“烧不了。它认得清哪条是命脉,哪条是浮线。”——原来有些事,从来不是谁先开口谁占理,而是谁先把命脉焊死在底盘上,谁才真正握得住方向盘。“小旭,你回去告诉陈主任,也替我给刘书记带句话。”李天明声音低下来,却像铁锤敲进铆钉里,“就说,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在海尔厂总装车间,现场演示‘心脏-躯干-大脑’三系统联调首测。不放录像,不设观摩席,只请孙工、吴老师、黄老师,还有——”他顿了顿,拇指用力掐了下掌心,“请崔书记和马经理,带上他们那份《初判》原件,来现场签字确认测试条件。”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你疯了?!”陈小旭失声,“这还没定型!连样机外壳都没合拢!联调首测?你拿什么测?空壳子通电冒火星子?”“不冒火星子。”李天明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井,“我们测三件事:第一,吴老师电池组在零下二十度到六十度区间充放电稳定性;第二,孙工提供的轻量化底盘框架对电池模组承重与震动衰减数据;第三,黄老师设计的第一版芯片指令集,在突发断电重启后,能否在0.87秒内完成全系统自检并恢复驱动权限。”他语速平缓,像在念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所有数据实时投屏,全程录像备份,原始日志封存交由省科委、工信部驻厂监督员双签。测试失败,我李天明当场签终止协议,新厂选址、技术授权、资金拨付,全部作废。测试通过——”他轻轻吸了口气,喉结微动,“崔书记那张《初判》的末页空白处,就请他亲笔补上一行:‘经实测验证,该技术路径具备工程化落地基础。’”陈小旭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哪来的底气?”李天明没答。他只是侧过身,透过虚掩的会议室门缝,望向里面。吴月华正站在一张铺满A0图纸的长桌前,左手捏着放大镜,右手握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正低头在某处标注密密麻麻的符号;孙宝田弓着腰,凑近看她笔尖,额头上的汗珠在顶灯下泛着光;黄龄怡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英文原版《嵌入式系统实时调度原理》,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卷曲发黑,她没看,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那是某种底层指令周期的节拍。三个人,三种语言,三套逻辑,此刻却奇异地共振在同一张桌子的阴影里。李天明收回视线,对着电话轻轻说:“底气?小旭啊,你看见过春天冻土底下,第一根顶开石缝的芦苇根吗?它不吵,不争,不求人扶,就那么一寸一寸,把整片盐碱地的筋脉,悄悄重新织了一遍。”挂了电话,他没进会议室,而是绕到厂区东侧的老锅炉房后面。那里有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小屋,门框歪斜,墙上钉着块黑板,粉笔字被雨水洇得模糊,却仍能辨出几个关键参数:**BmS主控响应延迟 ≤ 12ms|热失控阈值触发误差 ±0.3c|振动频谱耦合系数 <0.08**这是吴月华偷偷带着晶晶和两个研究生,连续二十七天没回家,在停产锅炉房改的临时实验室里,用报废电机拆下的铜线、军用温度探头改装件、以及从废旧电视机里扒出来的晶体管,硬生生搭出来的第一代电池管理原型机。没有恒温箱,就用三台电风扇加冰块造低温环境;没有振动台,就让两个小伙子抱着机箱在楼梯上反复跳跺;连示波器都是借的市计量所淘汰的二手货,屏幕裂了缝,图像飘着雪花点。李天明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松香、臭氧和淡淡中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晶晶正踮脚往黑板上写新数据,听见动静回头,眼睛红红的:“大舅,吴老师刚晕过去半分钟,我掐她人中掐醒的……她说没事,就是血糖低,喝完糖水就接着干。”李天明点点头,走到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灰蓝色机箱前。箱体侧面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吴月华的字迹:“**天明:别换散热片。那块铝板是我当年在电机厂扫地时,从废料堆里捡的。它记得怎么呼吸。**”他伸手摸了摸机箱外壳,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是焊锡冷却后自然隆起的弧度,像一道沉默的脊梁。当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李天明独自留在总装车间。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一盏挂在行车轨道上的白炽灯。昏黄光晕垂落,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投出他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尚未安装设备的流水线尽头。他蹲下身,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老虎钳(1968年海城电机厂劳保配发,钳口磨出了暗青色包浆);一截漆皮剥落的紫铜线(来自吴月华当年被抄家时藏进搪瓷缸夹层的实验记录本导线);还有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圆润的齿轮(1973年苇海船厂自制柴油机上拆下的,齿牙间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他把齿轮放在掌心,用虎钳夹住铜线一端,另一只手缓缓将铜线缠绕上齿轮轴心。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铜线一圈圈收紧,勒进金属的微凹里,发出极轻的“咔、咔”声,像心跳,又像秒针咬合。十二点整,车间顶棚的排风扇突然停转。死寂瞬间笼罩下来。李天明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齿轮。铜线在他指腹勒出深痕,血丝渗出,混着铜绿,蜿蜒流进齿轮齿槽的旧油泥里。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没回头,只把齿轮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早已愈合的旧裂痕——那是1972年冬,吴月华为保护一份稀土永磁材料配方,被造反派用这枚齿轮砸中太阳穴留下的。“您来了。”李天明嗓音沙哑。吴月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阴影里。她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洗得发灰的卡其布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打着补丁的蓝布衬衣。左耳后,一道蜈蚣状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粉。“听见你在这儿折腾。”她声音很轻,却像砂纸擦过钢板,“铜线绕向错了。顺时针三圈半,逆时针两圈,才能抵消涡流损耗。你忘了?”李天明终于抬头,笑了笑:“没忘。就是想试试,错着绕,它还疼不疼。”吴月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车间深处——那里,两台尚未组装的汽车底盘骨架静静躺在轨道上,骨架中央预留的电池舱位,空荡荡,像两具等待安放心脏的胸腔。“明天测试,”她一字一句说,“把我的‘老伙计’——那台锅炉房搭的原型机,装进去。”李天明怔住:“可它没通过安全认证,连外壳都没喷漆……”“认证?”吴月华嗤地一笑,拐杖顿了顿地面,震落几点灰,“当年我们搞永磁材料,连显微镜都没有,用放大镜照着矿石断口猜结晶取向。认证?认证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机器立的碑。”她缓缓迈步进来,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无声无息。经过李天明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同样磨损严重的齿轮,轻轻放在他掌心那枚旁边。两枚齿轮并排躺着,一枚沾着新鲜血丝与铜绿,一枚裹着三十年陈年油垢。齿牙相对,严丝合缝。“天明,”她望着远处空荡的电池舱,目光锐利如初,“记住,所有伟大的开始,都不在图纸上,不在会议上,甚至不在实验室里。”“而在——”她抬起拐杖,杖尖稳稳指向那两具沉默的钢铁胸腔。“——在第一次,把一颗真正的心,亲手按进它该在的位置。”车间顶灯滋啦一闪,光晕摇晃。李天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齿轮,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积尘的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合拢手掌,将那两枚滚烫的金属,紧紧攥进了自己搏动的掌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