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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一十七章 一个都不能少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李天明也到了回家的日子。苏阳的腿伤着,短时间内动弹不了,只能在马国明家里养着。告别了马国明一家,李天明登上了返回海城的航班。今天的运气也不错,哈尔滨和海城两地都没有雪,要不然,还得在这边多耽搁些日子。上午出发,中午顺利落地海城。天满亲自到机场来接李天明。“大伯最近咋样?”严巧珍去世以后,李学军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本来就有高血压的毛病,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的,精神头明显......回到奥运村的宿舍楼,甜甜几乎是被王佳和另外两名队员半扶半架着拖进电梯的。刚关上电梯门,她就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滑坐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王佳赶紧蹲下,从包里掏出便携冰袋按在她大腿外侧——那里皮肤底下青紫一片,像泼了一小团陈年淤血。“姐,真没事儿?”王佳声音发颤,手不敢用力。甜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电梯叮一声到了五楼,门一开,走廊灯光刺眼,她眯起眼,抬手挡了挡,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李天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身后还跟着霍起纲和宋晓雨。他没问成绩,也没喊她名字,只把保温桶往王佳手里一塞:“鸡汤,加了山药和枸杞,小火煨了四个钟头。”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甜甜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膝弯,动作熟稔得像抱过千百回——小时候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七,也是这么被父亲一路抱进卫生所的。甜甜没拒绝,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薄荷膏的气息,那是他常年随身带的、给她揉腿用的。她闭着眼,听见母亲小声问王佳:“她腿……又肿了?”“不是肿,是肌肉纤维撕裂,教练说至少要静养十天,可后天就是百米决赛……”王佳压低声音,却还是被甜甜听见了。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攥紧了父亲衬衫袖口。进了房间,李天明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没让她平躺,而是垫高双腿,又掀开她运动短裤裤脚——大腿外侧那道暗红弧线已蔓延至膝窝,皮下浮起细密的小血点,像一张绷紧的网。“你这哪是跑步,是拿命在焊跑道。”他叹口气,拧开药瓶倒出两粒布洛芬,又端来温水,“先吃着,止不住疼再说。”甜甜仰头吞下,水还没咽利索,霍起纲忽然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印着“国家体育总局竞技体育司”红章。“昨天半夜刚批下来的,特事特办。”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准许你在百米决赛后,申请为期三个月的医学观察期。期间所有康复治疗、理疗费用,由总局全额承担。如果医生评估确认需要手术干预,也走绿色通道。”宋晓雨立刻接过文件翻看,指尖有点抖:“这……这是不是太破例了?”“破例?”霍起纲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甜甜紧绷的小腿,“去年世锦赛热身时她左膝前交叉韧带拉伤,队医建议立即停训三个月,她硬是打了封闭针上场。上个月高原集训,她凌晨三点还在田径场练起跑反应,被监控拍到,我调出来看了三遍。”他顿了顿,伸手把甜甜垂在床沿的手轻轻拢进掌心,“这不是破例,是补欠账。”甜甜终于睁开眼,眼尾泛红,却笑了:“小胖子,你管得比我妈还宽。”霍起纲没接这话,只把文件推到她眼前:“签字吧。签完,我让人把理疗仪和红外灯送到你房里。还有——”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你妈熬了三天夜,手写的一百二十三道家常菜做法。每道菜底下都标了‘甜甜最爱’,连葱花切几毫米都画了图。”宋晓雨嗔怪地拍他一下:“瞎说!哪有一百二十三道……”“一百二十七。”甜甜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腊八蒜要泡够二十一天,猪油渣得熬到金黄酥脆才不腻,蒸蛋水和蛋液比例是1.2:1……”她数得极慢,每说一道,李天明就点头一次,最后把保温桶盖子揭开,浓白汤面上浮着几粒琥珀色枸杞,“你记性倒好。”“记性不好,早饿死了。”她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鲜香直冲鼻腔,喉头一哽,差点呛出来。王佳赶紧递上纸巾,却见她低头盯着自己握碗的手——指节处全是老茧,虎口裂着细小的口子,指甲盖边缘泛着青白。晚饭后,理疗师准时上门。电动按摩椅嗡嗡作响,热敷垫温度调到四十二度,电流刺激着痉挛的肌群。甜甜咬着毛巾忍着,额角青筋微跳。理疗师一边操作一边说:“李指导让我转告您,交接棒训练录像我们反复看了十七遍。第三棒王佳在弯道加速时重心偏右零点三秒,导致第四棒启动晚了零点一七秒——但您硬是用步频补偿了这个误差。”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全世界都在算您能赢马里昂多少,没人算您为这一秒多付出了多少。”甜甜没吭声,盯着天花板某处裂缝,那条细纹像极了去年冬天她摔在冰面上时,护膝裂开的缝。夜里十一点,手机在枕下震动。她摸出来一看,是队医发来的消息:【琼斯尿检初筛结果异常,EPo指标超限六倍。国际田联已启动紧急复检程序。】后面附了一张模糊的化验单照片,右下角印着“wAdA认证实验室”钢印。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窗外月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她想起马里昂赛后那张扭曲的脸——不是输掉比赛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拆穿的恐慌,像溺水的人终于看见沉底的石头。凌晨两点,甜甜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被一种奇异的清醒击中的。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悉尼港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活动了下手腕,又缓慢屈伸右膝,疼痛依旧,但不再尖锐如刀——它沉了下来,变成一种钝厚的、可承受的实感。她拉开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轻微刺耳的声响。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杏叶书签(来自九六年亚特兰大奥运会观众席捡的),一张泛黄的CT胶片(标注着“左膝前交叉韧带2度损伤”,日期是2003年8月),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写着“李甜甜·2000-2004”。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字,力透纸背:【今天跑进11秒03。教练说再练半年就能破11秒。可我的腿在说谎。它说它快散架了。但我不信。我要跑给所有人看,看我李甜甜,骨头是铁打的,心是烧不化的。】笔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被一大片水渍晕染开,像一朵骤然炸开的墨菊。甜甜合上本子,手指抚过那片湿润的痕迹。十年了,那团水渍从未干透。清晨六点,训练馆空无一人。甜甜换上钉鞋,独自站在起跑器前。她没做热身,只是反复调整起跑器角度——左脚踏板调高两厘米,右脚降低半厘米。这是她昨晚想出来的。过去三年,所有起跑数据都显示她右腿蹬伸力量衰减了11.7%,但左腿代偿过度,导致髋关节负荷超标。今天,她要把失衡的支点,重新焊回大地。第一枪,她抢跑了。第二枪,电子计时器显示11秒12——比昨天慢了0.19秒。她抹了把汗,第三次蹲下。这一次,她闭上眼,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窗外海风掠过桉树梢的沙沙声,听见十年前那个十七岁少女在亚特兰大体育场震耳欲聋的心跳。“预备——”她重心前压,脊椎如弓弦绷紧。“跑!”起跑瞬间,右膝传来熟悉的灼痛,但她没躲。她把全部重量压向左腿,借势扭转腰腹,让身体像一柄出鞘的唐刀劈开空气。30米处,速度达到峰值;60米,她开始感到缺氧,视野边缘发灰;80米,小腿肌肉突然抽搐,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炸开——冲线计时:11秒05。比昨天快了0.07秒。她踉跄几步扶住栏杆,大口喘气,却笑了。这笑声惊飞了屋顶几只麻雀,扑棱棱撞向玻璃窗。上午十点,国家队会议室。主教练推过来一份文件:《中国田径队东京奥运会备战规划(草案)》。第一页赫然印着“重点培养对象:李甜甜(女子100米/4×100米接力)”,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参赛计划、赞助商名录、媒体曝光日程表。甜甜用钢笔点了点“东京”两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成一小滴将坠未坠的黑珠。“教练,如果我退出呢?”满室寂静。空调嗡鸣声陡然变大。主教练没看她,只盯着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的接力赛最后一帧:她超越马里昂的刹那,发丝飞扬如旗,瞳孔里映着整条跑道的烈光。“退出可以。”他声音很平,“但得等明天早上八点,百米决赛结束之后。在这之前——”他抬眼,目光如钉,“你还是中国队的第四棒。而第四棒,永远没有喊停的权利。”中午十二点,甜甜收到一条彩信。是霍起纲发来的,一张照片:李家老宅院里的银杏树,枝头新结了细小的青果,树影婆娑,地上落着几片早凋的叶子。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妈说,果子青的时候最酸,等它黄了,甜得能醉人。】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有颗心正稳稳跳动,不快不慢,像老家屋檐下那只老式座钟。傍晚,应水根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来了。没进屋,就在门口蹲下,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五包不同口味的榨菜(全都是她小时候偷藏在书包里当零食的牌子),两罐麦乳精,半斤话梅糖,还有一本卷了边的《简爱》——扉页上写着“赠甜甜:愿你永远有选择的勇气”。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霍起纲送的。“队长说,你明天要是跑进10秒95,他就请全队吃一个月火锅。”应水根挠挠头,“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甜甜把话梅糖含进嘴里,酸涩的汁水瞬间弥漫开来,舌尖微微发麻。“小胖子,”她忽然问,“如果我不跑了,你会不会觉得……特别没面子?”应水根愣住,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不太齐整的门牙:“面子?我这辈子最大面子,就是看着你站上领奖台,然后偷偷跟别人吹——嘿,那丫头,是我从小一块儿掏过鸟窝、捅过马蜂窝的!”窗外夕阳熔金,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理疗室门口。晚上九点,甜甜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起,是央视记者发来的采访提纲,最后一个问题被加粗标红:【若明日夺冠,是否会正式宣布退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钢笔。笔尖悬在采访提纲上方,迟迟未落。窗外,悉尼湾的潮声隐隐传来,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歇。她最终没在提纲上写字。而是拿起手机,给霍起纲回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别迟到。】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转身从行李箱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运动服。衣服内衬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银杏叶书签。她把它夹进那本硬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正好压在那片十年未干的泪痕上。月光悄然漫过窗台,温柔覆盖在摊开的纸页上。那里新添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清瘦而坚定:【终点不是句号,是逗号。我还没写完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