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枯叶在崖边打转,吹得人影幢幢。林玄盘坐在断崖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如丝。他身后的破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土里,像是某种古老诅咒的残痕。十年了,自那日被逐出师门,他便藏身于此??初圣魔门最边缘的废地“葬骨渊”。
这里曾是门中弃徒与死囚的埋骨之所,阴气常年不散,连飞鸟都不肯掠过。可正是这等绝地,反倒成了他苟活至今的庇护所。每日寅时三刻,他都会吞下一枚用腐心草与尸苔炼制的“阴元丹”,借其寒毒压制体内那道来自掌门亲赐的“锁灵印”。此印一旦爆发,便会焚尽经脉,形神俱灭。
而今日,丹药入腹后,胸口却猛地一滞,仿佛有冰锥从内脏刺出。
“咳??!”一口黑血喷在青石上,瞬间凝成霜花。
林玄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猩红。“时限……提前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浮现的暗金纹路,那是锁灵印松动的征兆。按原本推算,至少还有三年缓冲,可如今气息紊乱,显然有人在外界动了阵眼。
他猛然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初圣魔门主峰“通天岭”的方向,九重云殿隐于雾中,灯火彻夜不熄。
“看来,他们终于要清点‘人材’了。”林玄冷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磨刀石相擦。
所谓“人材”,不过是门中高层对那些被种下锁灵印、留待日后取用的弃徒统称。或剜骨炼器,或剖魂饲蛊,皆是惨烈至极的用途。他曾亲眼见同门被剥皮制成“鸣鼓”,挂在山门前警示后来者。
但林玄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在被废去修为、打入葬骨渊后,仍能靠野法重修至凝魄境的存在。虽然如今不过堪比外门弟子,可在这等绝地中能活下来,已是逆天改命。
他缓缓起身,走向破庙后方一处塌陷的地穴。拨开藤蔓,露出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刻着七个扭曲符文:**“非死勿入,违者化尘”**。
这是他三年前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通往一座废弃的地下丹室。据残碑记载,此处原为三百年前一位叛逃长老所建,名为“蜕凡窟”,专供走火入魔或重伤濒死者闭关续命之用。而林玄之所以能重修,全靠从其中翻出的一卷残经??《逆命诀》。
此功诡异莫测,需以自身痛苦为引,吞噬他人怨念进阶。每突破一重,便要在心头刻下一道“罪印”。传闻修至大成者,可逆转生死,甚至篡改因果。但代价也极残酷??七情渐失,终将沦为无心傀儡。
林玄掀开铁门,走入地道。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间圆形石室赫然呈现,四壁镶嵌着幽蓝萤石,中央摆着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鼎,鼎腹刻满蠕动般的古篆。
他伸手抚过鼎身,指尖传来细微震颤。“又要开始了……”低语落下,他咬破手指,在鼎盖画出一道血符。
刹那间,整座石室嗡鸣作响,地面浮现出复杂阵图,八根石柱自地底升起,顶端燃起幽绿色火焰。这是《逆命诀》中记载的“祭怨仪轨”,唯有在此阵中,才能安全引导外界涌入的怨气入体淬炼。
林玄盘坐于阵心,闭目凝神。随着咒语默诵,四周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冻结。不多时,远处传来??之声??那是葬骨渊中游荡的亡魂被阵法吸引而来。
它们曾是和林玄一样的“人材”,死状各异,怨气冲天。有的脖颈断裂,舌头外吐;有的腹部裂开,肠穿肚烂;更有甚者全身焦黑,仅剩骨架犹存执念。这些魂魄围绕石室盘旋,发出凄厉尖啸,却被阵法牢牢困住。
“来吧。”林玄轻声道,“我替你们活着。”
话音未落,阵图爆闪,无数黑丝从虚空中抽出,扎入他百会、膻中、涌泉诸穴。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重组。他的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紫黑色液体,又在半空凝结成晶,簌簌掉落。
与此同时,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强行灌入识海:
??一名少女跪在雪地中哀求:“师兄,我真的没有偷功法!求你放过我……”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剑光斩首,头颅滚入沟渠。
??一位老者蜷缩在铁笼内,浑身爬满蛊虫,嘶吼:“你们不得好死!我女儿才十六岁啊!你们竟也要她去陪寝炼药!”
??还有一群少年被绑在柱子上,任由毒蛇啃噬四肢,只为测试新研制的“蚀骨散”药效……
林玄牙关紧咬,冷汗混着血水流了一地。他知道,这些都是曾经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材”残留执念。他们的恨意越深,自己获得的力量就越强。可每一次吸收,心头那道“罪印”就会加深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怨气终于耗尽。魂魄们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化作灰烬飘散。林玄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经脉中流淌的气息,已然稳固在凝魄境巅峰,距离破门只差一步。
“再有一次……只需再完成一次祭怨,就能冲击‘蜕凡境’。”他喃喃道,“到时候,哪怕面对执法堂长老,也能正面一战。”
正欲起身,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有趣,真是有趣。”
林玄浑身一僵,猛地扭头??只见石室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背靠石壁,手中把玩着一枚骷髅头灯。
那人穿着一袭漆黑长袍,领口绣着银线莲花,正是初圣魔门监察院特有的标记。面庞隐藏在阴影之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宛如深夜里的狼瞳。
“你是谁?!”林玄厉喝,强撑着想要结印反击,却发现体内灵力已被某种无形之力封锁。
“别紧张。”那人缓步走出,“我是来帮你的人。”
“帮我?”林玄冷笑,“监察院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做好事了?”
“我不是来行善的。”对方摇头,“我是来谈一笔交易。”
说着,他抬手一挥,骷髅灯腾空而起,投下昏黄光芒。光影交错间,林玄看清了对方容貌??约莫三十许,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永远藏着秘密。
“我叫谢无咎,现任监察院右使。”男子淡淡道,“我知道你在练《逆命诀》,也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更知道……你想复仇。”
林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应该也知道,《逆命诀》有个规矩??每接受一次外力相助,就要多背负一道‘孽债’。轻则折寿,重则神志崩毁。”
“不错。”谢无咎点头,“所以我不会白白帮你。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当你踏入蜕凡境那天,替我去杀一个人。”
“谁?”
“左使……裴照。”
林玄瞳孔骤缩。裴照不仅是监察院两大巨头之一,更是当年亲手将他废去修为、打入葬骨渊的执行者!此人修为已达蜕凡境后期,掌管刑狱三十年,手上沾染的“人材”鲜血不下千条。
“你疯了?”林玄沉声道,“你知道背叛监察院是什么下场吗?哪怕你贵为右使,也会被抽魂炼灯,永世不得超生!”
谢无咎却不以为意,反而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所以我才找你。一个已经被判死刑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裴照该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滥杀无辜。”
林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你说他该死,总得有个理由。”
谢无咎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彻骨寒意:“因为他杀了我妹妹。十年前,她也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人材’。十七岁,刚入外门,就被他选中,做了‘养蛊炉鼎’。等我发现时,只剩一颗头颅泡在药罐里。”
石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林玄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好,我答应你。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必须提供足够支撑我突破蜕凡境的资源,包括但不限于丹药、功法残篇、以及……至少三具蜕凡境以下的‘人材’尸体用于祭炼。”
谢无咎颔首:“可以。明日此时,我会派人送来第一批物资。”
“第二,”林玄直视着他,“你要告诉我,为何偏偏选中我?这十年来,葬骨渊不止我一个活人,你若真想复仇,大可扶持更强者。”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叫‘初圣魔门’吗?”
林玄皱眉:“因为创派祖师号称‘初代圣人’,实则走火入魔堕为邪魔,故称‘初圣魔’。”
“错。”谢无咎摇头,“‘初圣’不是指一人,而是指一代代被选中的‘容器’。每隔百年,门中便会挑选资质绝佳的弟子,秘密培养为‘圣胎’,最终通过‘献祭万材’仪式,助其融合所有‘人材’之力,成就真正的‘圣魔之躯’。”
林玄心头一震:“你是说……‘人材’存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供养一个‘圣胎’?”
“正是。”谢无咎冷冷道,“而这一代的‘圣胎’人选,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定下??是你。”
“什么?!”林玄如遭雷击,“不可能!我明明是因顶撞长老才被逐出门墙!”
“那是假象。”谢无咎目光锐利,“你被逐,正是因为你的体质最适合承载‘圣魔之血’。他们故意让你受尽折磨,只为激发潜能。锁灵印不只是控制手段,更是孕育‘圣胎’的温床。你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命运?其实你一直在按照他们的剧本前行。”
林玄踉跄后退,脑海中无数线索串联起来:为何每次濒临死亡时总会莫名恢复一丝力气;为何《逆命诀》残卷会恰好出现在蜕凡窟;甚至连他能在葬骨渊存活十年而不被野兽吞噬……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逃出生天的幸存者,而是被精心豢养的羔羊。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谢无咎轻声道,“你若不反抗,终将成为他人登仙路上的垫脚石。而我给你机会,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疯狂、不怕死的刀。”
林玄站在原地,久久未语。外面的风穿过地穴,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好,我做你的刀。”
谢无咎笑了,举起骷髅灯,灯光映照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慈悲。
“明智的选择。那么,合作愉快,未来的‘圣魔’大人。”
话音落下,身影渐渐淡去,如同烟雾消散。
石室重归寂静。林玄望着空荡的门口,缓缓抬起手,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裂痕,隐隐透出暗金色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深处苏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回头。
要么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要么……把所有人都踩成棋子。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