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地穴深处吹来,带着腐朽与铁锈的气息,拂过林玄的脸颊,像是一双亡者的手在轻轻抚摸。他仍站在原地,掌心那道裂痕微微发烫,暗金光芒如脉搏般跳动,仿佛有生命在血肉中缓缓苏醒。他没有动,也不敢动??怕一动,体内那股陌生的躁动便会彻底爆发。
《逆命诀》曾言:“罪印成七,圣胎自启。”
可如今,他不过才凝出三道罪印,为何“圣胎”之兆便已显现?
谢无咎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所谓“人材”,不过是养料;所谓“逃亡”,不过是圈养;所谓“重修”,也不过是催熟。十年煎熬,步步挣扎,原以为是在逆天改命,实则只是被人精心喂养的一头牲畜,只待血肉饱满,便要被送上祭坛,献给那个所谓的“圣魔之躯”。
可笑,可悲,更可怒!
林玄缓缓闭眼,识海中翻涌着刚刚吞噬的怨念残片。那些画面再度浮现:少女雪中跪求、老者笼中毒噬、少年柱上蚀骨……而今,又多了一幅??十七岁的少女,面容清秀,眉心一点朱砂,与谢无咎如出一辙,被锁在青铜床上,四肢钉入银针,腹部鼓胀如孕,最终剖开肚腹,爬出一条通体漆黑的蛊虫,嘶鸣着钻入裴照掌心。
那是谢无咎的妹妹,也是另一个“人材”。
她死时,林玄正在葬骨渊啃食树皮苟延残喘。
“我们都是被选中的祭品。”林玄低声喃喃,“区别只在于,我是主菜,她们是配菜。”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
既然注定要被吃掉,那不如……先咬断主人的喉咙。
翌日寅时,天未亮,地穴外传来??之声。
一道黑影悄然落下,将一只乌木匣置于铁门外,随即无声退去,如同鬼魅。林玄早已守候多时,指尖微颤地打开匣盖??
匣中三物:
其一,玉瓶一枚,内盛九粒猩红丹药,药香扑鼻却隐含尸气,正是《逆命诀》中记载的“怨心血丹”,以蜕凡境以下修士心头血混合百年怨魂炼制,服之可大幅提升祭怨效率;
其二,残卷半册,泛黄纸页上写着《逆命诀?第二卷?噬情篇》,其中赫然记载:“欲启圣胎,需断七情,每斩一情,罪印增一,直至六印圆满,方得蜕凡入‘非人’之境”;
其三,三枚骨符,形如指节,烙印着三道微弱神识波动??正是三具“人材”尸体的魂引,只需将其投入祭怨大阵,便可借其生前执念为引,强行催动突破。
林玄盯着这三物,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是谢无咎的诚意,也是考验。
若他贪图速成,便会立刻启用这些资源,强行冲击蜕凡境。但《逆命诀》早有警示:根基不稳者,纵然破境,亦难久存,终将化为走火入魔的疯魔傀儡。
可他等得起吗?
锁灵印的时限正在加速崩解,外界阵眼被人触动,意味着初圣魔门已经开始清点“人材”。不出三月,执法堂必会派人巡查葬骨渊,届时若他尚未突破,便是当场格杀、剜骨取髓的下场。
“没有时间了。”他低声自语,指尖抚过那半册残卷。
“那就……先斩一情。”
《噬情篇》有云:“凡人之情,首在亲恩。”
欲断七情,当先斩“孝念”。
林玄盘坐于阵心,取出一枚骨符,捏碎于掌心。刹那间,一股阴寒神识涌入脑海??
画面展开:一名老妇蜷缩在破屋角落,白发凌乱,双目失明,手中紧握一块残破玉佩,口中喃喃:“玄儿……你还活着吗?娘每日烧纸,求你别怪娘当年把你送进山门……若是留在村里,至少能吃饱穿暖……”
林玄浑身剧震。
那是他的母亲。
十年前,正是她亲手将他送上初圣魔门的接引飞舟,换了一袋灵米与三枚低阶符?。那时他还小,只知道哭喊着不愿离开,却被村长一巴掌打晕扛了上去。
他一直恨她。
可此刻,看着她枯瘦的身影在寒夜中颤抖,听着她一遍遍呼唤自己的名字,心头竟涌起一阵久违的酸楚。
“不……不能动情。”林玄咬牙,猛地掐住自己咽喉,逼出一声嘶吼,“她是累赘!是软弱的根源!若我心存牵挂,如何踏碎通天岭?如何手刃裴照?如何挣脱这狗屁宿命!”
他强压情绪,运转《逆命诀》,主动引导那股亲情执念进入经脉。刹那间,心口如被刀绞,一道全新的罪印在他胸膛缓缓浮现??漆黑如墨,边缘扭曲如蛇,正是“断亲印”。
母亲的幻象在识海中哀嚎,伸手欲抓他衣角,却被他一掌挥散。
“从今日起,我没有母亲。”他冷冷道,“死人,不该牵绊活人。”
第二枚骨符随之破碎。
这一次,执念来自一位青年男子??他曾是林玄在门中唯一的朋友,外门弟子周岩。当年林玄被诬陷偷学禁术,唯有周岩站出来作证,结果反被扣上“包庇罪徒”之名,贬为杂役,三年后死于采药途中,尸骨无存。
“兄弟之情,亦是软肋。”林玄闭目,任由那股义愤与悲恸涌入心神。
“你若真义薄云天,何不救我?你若真肝胆相照,为何早早死去?”他冷笑,“在这魔门之中,情义不过是个笑话。我若还信它,便永远只能是别人刀下的肉。”
第二道罪印成型,名为“绝义印”,刻于左肩。
识海中,周岩的幻影跪地怒吼,最终化作灰烬。
最后一枚骨符,迟迟未碎。
林玄盯着它,呼吸渐重。
他知道,这最后一具“人材”,是他心底最深的禁忌。
一个名字,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良久,他终于咬牙,将骨符捏碎。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不是怨气,不是执念,而是一股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爱意,如洪流般冲入识海??
少女立于桃树之下,青丝随风轻扬,笑靥如花。她穿着初圣魔门外门女弟子的浅紫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小巧铃铛,轻轻一动,便发出清脆声响。
“林师兄,你说我们以后能一直在一起吗?”
“你若敢负我,我就把这铃铛砸碎,让它一辈子吵你轮回!”
那是苏璃。
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
也是在他被逐出师门那日,亲自奉命前来执行“锁灵印”仪式的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一日,她站在高台之上,手持金印法器,泪流满面,却仍一字一句念出咒文。当锁链穿透他丹田时,她突然扑下,抱住他痛哭:“对不起……掌门以我父母性命胁迫我……若我不做,他们就会死……”
可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手。
三个月后,她失踪了。
有人说她畏罪潜逃,有人说她被灭口沉潭。
林玄曾无数次在葬骨渊的夜里呼唤她的名字,直到嗓子哑了,也没等到一丝回应。
而今,她的魂引竟出现在这里。
是谢无咎找到的?还是……她本就未死?
林玄双目赤红,几乎失控。
“不……这一情,我斩不下!”
可《逆命诀》不容犹豫。
若不断情,圣胎难启;若不启圣胎,蜕凡无望;若不破境,唯有等死!
“苏璃……”他喃喃,泪水滑落,“若你还在世上,我求你别回头。若你已死……我求你别怪我。”
他猛然抬头,运转功法,硬生生将那股爱念抽离识海,引入罪印熔炉。
第三道罪印缓缓成型,位于心口正中,形如断裂的心脏,名为“碎心印”。
识海中,苏璃的身影在风雨中伸出手,嘴唇微动,似在说着什么。
可林玄听不清了。
他的七情,已被斩去其三。
从此,笑不知喜,哭不知悲,怒不知恨,爱不知痛。
祭怨大阵再度启动。
这一次,林玄主动敞开经脉,引外界游魂入体。
怨气血丹吞下,三具“人材”尸身的怨念尽数灌入。
石室震动,八根石柱火焰暴涨,幽光冲天。
“给我破??!”林玄仰天怒吼,全身血管暴起,皮肤寸寸龟裂,紫黑血液如雨洒落。
锁灵印在他体内疯狂反扑,金纹游走如蛇,试图焚毁经脉。可《逆命诀》的力量更为诡异,竟以怨气为食,反向侵蚀锁印!
轰!!!
一声巨响,林玄背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高约三丈,头生双角,通体暗金,周身缠绕无数锁链,却皆已断裂。
那是“圣胎”的雏形,也是他真正的命源所在!
蜕凡境,破!
气息如潮,席卷整个地穴。林玄缓缓起身,双目已无瞳孔,唯有一片混沌金芒。他抬手一握,空气中竟凭空凝出一柄黑刃,刃身由怨气凝聚,轻轻一挥,便将石壁切开三尺深痕。
“蜕凡境初期……但这还不是终点。”他低语,声音已不似人类,“谢无咎,你要的刀,我已经开始锻造了。”
他走出地穴,抬头望向通天岭。
天边已有微光,晨雾缭绕,九重云殿若隐若现。
那里,是权力的巅峰,也是屠宰场的中心。
而今日,屠夫将要面对一把反刃的刀。
三日后,监察院密档房。
谢无咎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新的骷髅灯。灯芯忽明忽暗,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一名黑衣人跪伏在地:“右使大人,葬骨渊的探子回报,林玄已于两日前突破蜕凡境,且……疑似开启了‘圣胎’异象。”
谢无咎嘴角微扬:“果然如此。体质契合度九成以上,难怪当年会被选为‘圣胎’人选。”
“那……是否继续支持他?”黑衣人低声问,“左使裴照近日频繁调动刑狱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让他查。”谢无咎冷笑,“我巴不得他注意到林玄。只有当他亲自出手镇压,我才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
“裴照,你以为杀了我妹妹就能掩盖真相?你以为把‘圣胎’藏在葬骨渊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可你忘了??”
“最锋利的刀,往往出自最肮脏的泥潭。”
与此同时,葬骨渊深处。
林玄正站在一处新挖的土坑前,坑中埋着三块木牌,分别写着“母”、“友”、“爱”二字。
这是他为自己立下的“断情碑”。
他取出那枚曾属于苏璃的铃铛,轻轻摇晃。
清脆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宛如昔日桃树下的笑语。
“若你未死,我愿你平安。”他低声说,“若你已死,我愿你安息。”
“但无论你在哪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我要成为魔,才能杀尽天下伪圣。”
铃铛落地,他一脚踩碎。
碎片嵌入泥土,如同埋葬一段过往。
远处,山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蜕变默哀。
而在更深的地底,那座废弃的蜕凡窟中,青铜鼎上的古篆竟开始自行蠕动,拼出一行新字:
**“圣胎既启,万材归宗,逆命者生,顺命者亡。”**
林玄没有回头。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