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掠过崖壁,吹动夜红殇的白裙如云般翻飞。她站在庞炎身侧,目光投向那轮沉入海平线的血日,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仿佛熔化的铜汁浇铸而成的神像,庄严而不可亲近。
“你可知这地方为何存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庞炎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天罡锏的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说呢?”
“这是‘夹缝’。”她缓缓道,“介于真实与虚妄之间,生与死之外,是天地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彻底抹去的残片。每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最终都会来到这里??不是死亡,也不是重生,而是……遗忘。”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就像你。”
庞炎冷笑一声:“所以我是被扔进垃圾堆的废物?等时间把我磨成灰?”
“不。”夜红殇转过身,直视他双眼,“你是火种。只要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意志未灭,就有燎原之机。我来此,并非为了劝你认命,而是告诉你??你还有路可走。”
“什么路?”
“逆命之路。”
四字出口,天地骤然一静。连海浪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夜红殇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骨片,其形似龙牙,又似人指,表面布满诡异纹路,隐隐有血光流转。
“逆命骨。”她低声道,“三年前你在紫徽山所得之物,并非偶然。那是上古时代某位大能以自身魂魄为祭,斩断天命枷锁后遗留下的残骸。凡吞食者,皆会成为‘规则之外’的存在??既不受命格束缚,也不被轮回掌控。但代价是,一旦暴露,必遭天道追杀。”
庞炎瞳孔猛缩:“所以那次秘境之战……他们早就知道我会失控?”
“不止是他们。”夜红殇摇头,“连栖霞真人、谢尽欢,甚至郭太后,都不完全知情。唯有姜仙察觉到了异常??你的气运轨迹在三年前就已扭曲,本该在岱州城外死于妖潮,却活了下来;本该止步七品,却一年破八境;本该在秘境中陨落,却被强行拉出……这一切,都是逆命骨在暗中改写因果。”
她将骨片递向他:“它选择了你。而现在,你要决定是否接纳它。”
庞炎盯着那枚骨片,心中翻江倒海。他曾以为自己靠的是拼命、是狠劲、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换来的机缘。可如今才明白,原来一切早有伏笔,他是被人从时间长河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异类。
“若我接过它……会怎样?”
“你会变得更强大。”夜红殇声音低沉,“但也更孤独。每一次突破,都将引来一次‘清算’。雷劫不再是天罚,而是监世者的审判之刃。你每走一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还犹豫什么?”庞炎伸手夺过骨片,猛然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其上。
刹那间,黑光冲天!
骨片剧烈震颤,竟如活物般融入他掌心,化作一道蜿蜒血纹,顺着经脉向上蔓延,直入心窍。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撕裂重组,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哀鸣。
他跪倒在地,额头抵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夜红殇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良久,庞炎缓缓抬头,双目已变成赤金色,瞳孔深处似有龙影盘旋。他抬起手,轻轻一握,空气中竟响起金铁交鸣之声,仿佛虚空也被他攥出了火花。
“感觉到了吗?”夜红殇问。
“感觉到了。”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不是力量……这是‘否定’。否定向来如此的命运,否定既定的结局,否定所谓天道的权威!”
他仰头望天,怒吼出声:
“我庞炎,生于尘埃,长于战火,从未有人为我铺路,也从未有人替我执灯!今日我立于此地,不求庇护,不拜神明,只以手中锏,劈开一条属于我的道!若有阻者??管你是人是鬼,是天是道,统统给我滚开!!”
话音落下,整片海域轰然沸腾!
巨浪冲天百丈,化作一条咆哮水龙,环绕他周身盘旋。天空乌云聚拢,电蛇狂舞,一道接一道雷霆劈下,却被无形屏障尽数挡开。那屏障并非防御法阵,而是由纯粹意志凝聚而成的“不屈之墙”!
夜红殇嘴角微扬。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而在现实世界,烟波城外的战场已然陷入绝境。
吕炎披头散发,左臂齐肩断裂,仍死死握住断剑支撑身体,嘶声高喊:“结阵!五行归元阵!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能让这邪阵完成!”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惨叫。
一名名正道修士被黑雾吞噬,精魄抽离,化作养料注入下方巨大尸骸。那具由万骨堆砌的躯体正缓缓苏醒,胸腔中跳动着一颗幽蓝色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发大地震颤,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
商连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威严:
“吾沉寂百年,只为今日!借尸祖之力重塑神魂,以龙骨滩万千亡魂为基,重登九境巅峰!尔等不过蝼蚁,何敢阻我大道?!”
突然,一道金光自天而降,贯穿云层,精准击中那颗幽蓝心脏。
“砰??!”
巨响如钟鸣,震荡百里!
尸骸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滞。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地:
“商连璧!你盗用龙脉遗蜕,窃取鸣龙精血,勾结尸祖乱世,罪无可赦!今日老夫代天行罚,岂容你猖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空之上,黄麟真人踏云而来,身后跟着真、无心禅师等数位老辈高人,皆是气息浑厚,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你们……竟然没被牵制?”吕炎震惊。
真冷笑:“我们的确在盯防南北小城,但谢尽欢早有预感,提前传讯让我们回援。至于那些人口稀疏之地??哼,不过是尸祖放出的烟雾弹罢了。”
“原来如此!”吕炎顿时明悟,“难怪我们赶来如此顺利……是谢前辈布的局!”
高空之上,黄麟真人手持一杆青铜古幡,上书“正道昭彰”四字,迎风猎猎。他将幡一抖,顿时万道金光洒落,形成一张巨大光网,将整个龙骨滩笼罩其中。
“商连璧,你虽得了尸祖传承,却不知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靠掠夺而来!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正道薪火’!”
说罢,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幡面。
霎时间,古幡爆发出刺目强光,无数符文浮现空中,凝聚成一道恢弘身影??赫然是一条通体金鳞的巨龙虚影,龙首高昂,龙吟震天!
“鸣龙残念?!”商连璧首次露出惊色,“不可能!它早在百年前就被我封印吞噬!”
“吞噬?”黄麟真人冷哼,“你吞下的只是皮囊,真正的龙魂,早已寄于天下正道信念之中!只要有义士不屈,鸣龙便永不消亡!”
金龙仰天长啸,猛然俯冲而下,直扑那具万骨尸骸!
两者相撞,天地失色!
轰隆巨响中,黑雾崩解,尸骸崩裂,商连璧发出凄厉惨叫,身形自虚空中跌出,嘴角溢血,神色狰狞。
“我不信!我不信!!区区信念之力,怎能伤我?!我明明已经……明明已经……”
“你明明已经走到尽头了。”一道清冷女声突兀插入。
谢尽欢缓步走来,白衣染血,眸光如刀。
她手中捧着一块碎裂玉简,正是此前引爆“破境之钥”的证据。
“你以为立教称祖,只需力量堆积?错。真正的祖师之道,在于‘授业解惑,开宗立派’。你一生自私自利,夺人机缘,杀戮同道,何曾真正传下一道真法?何曾真正点化一人?你不是祖,你是祸根!”
她将玉简碎片抛向空中,轻声道:
“而我,愿以鸣龙遗志为引,集九洲正道之心火,重立新规??从今往后,凡修道者,不分出身贵贱,不论血脉强弱,皆可凭心证道,以行立身!若有强者欺压弱小,滥杀无辜,天下共诛之!”
话音落下,奇异之事发生。
四面八方,竟有无数光点自远处飞来??有的来自深山古刹,有的出自荒野村落,甚至有凡人百姓点燃香烛,遥遥叩首。那些光点汇聚于空,融入金龙虚影之中,使其愈发凝实,威压滔天!
商连璧瘫坐于地,望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他喃喃,“不是掠夺,不是镇压……而是……信任与希望……”
他笑了,笑得凄凉,笑得释然。
下一瞬,金龙俯冲而下,龙爪贯穿其胸膛。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只有那一具承载了百年野心与罪孽的身躯,缓缓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战,终。
***
当第一缕晨光照耀龙骨滩废墟时,幸存的修士们默默收拾残局。
吕炎拄着断剑站立,望着远方升起的朝阳,低声问道:“谢前辈呢?”
身旁弟子答:“走了。她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
“更重要的事?”
“她说……要去找一个人。”
“谁?”
“庞炎。”
吕炎怔住。
他知道,那个总是一马当先、横冲直撞的疯子,或许真的已经不在了。
但他也相信,只要那人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命运最响亮的耳光。
***
海边孤岛。
庞炎盘坐于崖顶,周身缠绕着赤金色气流,如同火焰燃烧。他闭目调息,体内经脉不断传出龙吟般的轰鸣声,那是逆命骨与血肉融合的征兆。
夜红殇坐在不远处,手中剥着椰子,淡淡道:“感觉如何?”
“像有条龙在我骨头里凿洞。”他睁开眼,咧嘴一笑,嘴角渗出血丝,“但我喜欢。”
她递过椰子:“喝点水,别把自己炼炸了。”
他接过,仰头灌下,清凉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制了体内躁动。
“你说……郭太后真的会帮我承担因果?”他忽然问。
“会。”夜红殇肯定道,“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若没有你,她在岱州早已化作枯骨;若没有你,她在秘境中也会被商连璧所趁。她是骄傲,但从不愚昧。欠下的债,她一定会还。”
庞炎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是要她还债。我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夜红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和栖霞真人其实很像。”
“哦?哪点像?”
“都嘴硬心软,表面凶狠,实则最护短。”她站起身,拍拍裙摆,“好了,休息够了就继续练吧。这片夹缝不会永远安全,等天道反应过来,会有更强的‘清道夫’降临。你必须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庞炎点点头,缓缓起身,举起天罡锏,面向大海。
海浪拍岸,一如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挥锏斩出!
一道赤金刀芒破空而出,划破长空,将远处一座礁石岛屿从中劈开!海水倒卷,轰鸣震天!
而在刀芒尽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伫立浪尖??红衣猎猎,眉眼如画,正是郭太后。
她望着这边,嘴唇微动,似在说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庞炎读懂了。
那是两个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