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楼船掠过沙海,朝着中原内腹飞驰。
煤球还做不到让楼船御空,为此旱地行舟,都得靠船上几个六境仙登掌舵。
谢尽欢中午回来了,这差事自然不可能交给恩客,此时站在甲板上驾驭船只,脑子...
海风骤停,浪尖凝滞。那道红衣身影立于断开的礁石之间,仿佛自亘古走来的一缕残魂,又似未来投射而至的信使。她唇角微扬,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深不见底的执念如渊流转。庞炎握锏的手猛然一紧,刀芒余威尚在空中震颤,竟被她轻轻抬手拂散,如同掸去肩头落雪。
“你看到了?”夜红殇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旁,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嗯。”庞炎低应一声,嗓音沙哑如磨砂,“她不是幻象……是因果线上的投影。”
“不错。”夜红殇点头,“当一个人与你的命运纠缠至深,即便时空隔绝,也能借一线机缘显形。她在向你传递意志??她在等你回去,也在为你铺路。”
庞炎沉默良久,忽然问:“她现在在哪?”
“北境,寒渊祭坛。”夜红殇闭目感应片刻,“正在以龙脉精血唤醒‘九幽引魂灯’。那是上古时期专为接引迷失于时间夹缝之魂所设的禁术,代价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魂魄碎裂,永堕轮回不得出。”
“她疯了!”庞炎怒吼,一步踏出欲冲入海中,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下。
夜红殇伸手按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稳如山岳:“你现在过去,只会害死她。她的仪式尚未完成,若你在外界产生剧烈因果波动,监世者立刻就会察觉她的意图,届时不仅你无法回归,连她也会被天道标记为‘共犯’,遭到清算。”
庞炎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那我该怎么办?干看着?!”
“修炼。”夜红殇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变强,再强,强到哪怕天崩地裂,你也敢逆流而上!只有当你具备撕裂夹缝、强行归位的力量时,她那一盏灯才能真正照亮你回家的路!否则,一切都是徒劳!”
庞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天罡锏,锏身映出他扭曲的脸??一半是人,一半似龙,眉心隐约浮现出一道漆黑纹路,正是逆命骨融入后的痕迹。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眼睁睁看着那个曾将他从死亡边缘一次次拉回的女人,为了自己孤注一掷,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盘坐修行?
“我不甘心……”他喃喃。
“那就用不甘心点燃你自己。”夜红殇转身走向崖后林间,“跟我来。”
庞炎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椰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由碎石堆砌而成的圆形擂台静静卧于沙滩中央,直径百丈,表面刻满古老符文,每一道都泛着暗红色光泽,像是用鲜血绘制而成。更诡异的是,擂台四周插着七根青铜柱,每一根顶端都悬挂着一颗人头大小的晶球,内里封存着翻滚的黑雾,偶尔闪过一丝金光,宛如活物呼吸。
“这是什么?”庞炎皱眉。
“试炼场。”夜红殇踏上擂台,指尖轻点地面,“专门为你准备的。这些晶球中囚禁着七道‘清道夫’残影??它们是天道派出清除异类的存在,实力堪比九境巅峰,甚至触及半步十境。你若想活着走出这片夹缝,就必须击败它们。”
“你说……清道夫?”庞炎冷笑,“就是那些高高在上、代天行罚的狗东西?”
“正是。”夜红殇目光冷峻,“你已被天道列为‘异常个体’,终有一日会遭遇真正的清道夫降临。与其等到那时毫无准备,不如提前感受他们的手段。这七道残影虽不及本体十分之一力量,但足以让你明白??你现在的实力,在规则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庞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啊,那就让我看看,所谓天道爪牙,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天罡锏高举过顶,全身赤金气流轰然爆发,逆命骨的力量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刀芒,直劈擂台中央!
轰!!!
大地炸裂,符文亮起,七颗晶球同时震动,黑雾翻腾如沸水。刹那间,七道身影自晶球中缓缓走出??
第一位身披灰袍,面容模糊,手持一卷竹简,每走一步,脚下便浮现一行朱红文字:【命定不可违】;
第二位背负巨剑,通体由雷电凝聚而成,双目如炬,开口便是雷霆轰鸣:【逆者当诛】;
第三位形如虚影,周身缠绕锁链,链条末端连接着无数哀嚎面孔,皆是过往被其清除的“异类”魂魄;
第四位竟是一个孩童模样,笑容天真烂漫,手中却提着一把滴血屠刀,口中哼唱童谣:“小弟弟,别乱跑,天道爷爷要你命哟~”
第五位全身裹在黑甲之中,甲胄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是历史上被抹去的“不该存在之人”;
第六位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旋转的符文风暴,所过之处空间崩解,法则紊乱;
第七位最为诡异,竟与庞炎容貌八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机械般的微笑,低声重复:“放弃吧,你终究会被删除。”
七道残影围成一圈,将庞炎困于中央。
空气凝固,杀机四伏。
“开始。”夜红殇退至远处,袖手而立。
庞炎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天罡锏,枪尖指向地面,低声道:“三年前紫徽山下,我吞下逆命骨时就该明白??这一生,注定不得安宁。但我从未后悔。今日你们代表天道而来,那我就告诉你们一句话:”
他猛然抬头,赤金双瞳燃烧如火:
“**我命由我不由天,纵使万劫加身,我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语毕,他主动出击!
天罡锏横扫千军,第一击便锁定那灰袍书吏。对方不闪不避,只是展开竹简,轻声念道:“命格既定,汝属夭亡之相,寿不过三十,死于雷劫之下。”
庞炎浑身一僵,体内真气竟瞬间紊乱,心口剧痛,仿佛真的有一道天雷已在头顶酝酿!
“呵……想用言灵定命?”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天罡锏上,“可惜老子不信命!”
“轰!”锏锋砸落,竹简碎裂,灰袍人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化作黑烟消散。
“第一个!”庞炎怒吼,旋即转身迎战雷电巨汉。后者早已蓄势待发,一拳轰出,雷龙咆哮,直扑面门!
庞炎不退反进,以锏为盾,硬接一击!狂暴电流贯穿全身,肌肉抽搐,骨骼噼啪作响,但他硬生生扛了下来,趁对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猛然近身,一记肘击撞碎其胸口雷核!
“砰!”巨汉炸裂,化作漫天电光。
第三道锁链虚影悄然逼近,无数冤魂张口嘶吼,试图吞噬他的神识。庞炎闭目凝神,心中默念郭太后曾在岱州城外救他时说过的那句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信念如灯,照亮识海。冤魂哀嚎退散,锁链寸断!
第四位童子蹦跳而来,屠刀挥舞,招式看似稚嫩,实则暗藏杀机。庞炎几次险些中招,终于暴起反击,一脚将其踹飞,随后凌空跃起,天罡锏自上而下贯穿其胸膛!
“谁准你装可爱杀人!”他怒喝。
第五位黑甲战士迎上,每一剑都带着被抹除者的怨恨与绝望。庞炎越战越勇,竟在生死间领悟出一式新招??“**破妄?斩因果**”!锏锋划破虚空,直取对方心脏,将其钉死于地!
第六道符文风暴席卷而来,法则崩坏,空间扭曲。庞炎运转逆命骨之力,强行稳定周身秩序,借海浪之势腾空而起,以身体为轴,天罡锏为刃,施展“**回旋灭法斩**”,硬生生撕裂风暴核心!
最后一击,面对那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另一个庞炎”。
两人对视,如同照镜。
“你逃不掉的。”假庞炎轻笑,“你以为坚持就能改变结局?看看你的过去??亲人离散,师门覆灭,朋友背叛,爱人早逝。你拼命挣扎,换来了什么?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踢出棋局罢了。不如放下执念,接受删除,或许还能转世为人。”
庞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的确失去很多。”他缓缓抬起天罡锏,指向对方眉心,“可正因为我失去了一切,我才无所畏惧。我不求来世,不慕长生,只愿在这有限的一生里,亲手打碎那些压在我头顶的规矩!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后来者知道??有人曾这样活过!”
“轰!!!”
最后一击落下,假庞炎在光芒中化作灰烬,临终前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七道残影,尽数覆灭。
擂台沉寂,唯余庞炎拄锏而立,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却脊梁挺直,不曾跪倒。
夜红殇缓步上前,递来一枚丹药:“吞下去,能帮你修复经脉损伤。”
庞炎接过,毫不犹豫服下。药力入体,暖流涌动,断裂的骨骼开始愈合,烧灼的脏腑逐渐平复。
“感觉如何?”她问。
“差多了。”他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淌,“这才七道残影,真正的清道夫恐怕一只手就能捏死我。”
“所以你还得练。”夜红殇望着远方海面,“而且不止是武技,还有心境。刚才你胜了,是因为愤怒和执念支撑。但真正的强者,不应依赖情绪,而应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心。”
庞炎点头,不再多言。
自此之后,日复一日,他在擂台上迎战不断重生的清道夫残影,一次比一次更快、更狠、更准。他开始尝试不用天罡锏,仅凭肉身对抗;也曾闭目作战,靠感知捕捉敌踪;甚至主动引动逆命骨中的禁忌之力,体验被天道审判的感觉,在濒临崩溃中寻找突破极限的方法。
三个月后,他一锏斩出,竟能短暂冻结时间流动;
半年后,他可在空中踏出九步,步步生莲,每一步都留下一道抗争意志的烙印;
一年之后,他终于悟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逆命之道,不在夺天,而在立我。我不认命,故命不能束我;我不服输,故败亦非终点。我存在本身,即是反抗!**”
那一日,整座岛屿剧烈震动,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现实世界的景象??烟波城废墟之上,谢尽欢仰望苍穹,手中玉简再次燃起金光;北境寒渊,郭太后跪坐祭坛中央,七窍流血,却仍死死握住那盏摇曳的魂灯;而远在栖霞山巅,姜仙睁开双眼,轻叹一声:“他快回来了。”
夜红殇站在崖边,看着庞炎周身升腾起赤金火焰,仿佛整个人即将羽化飞升。
“你准备好了?”她问。
庞炎收起天罡锏,轻轻抚摸其上斑驳痕迹,低声道:“还差最后一件事。”
“何事?”
“我要留下一道印记。”他说,“万一我失败了,万一我又被删了……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夜红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想刻碑?”
“不。”他摇头,“我要把我的意志,种进这片夹缝的土地里。”
说罢,他猛然咬破手掌,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沙滩上写下四个大字:
**我来过。**
字迹落地,竟如烙印般渗入地底,整片岛屿为之共鸣。那些曾被遗忘在此的灵魂纷纷浮现,围绕着他低声吟诵,仿佛在为一位英雄送行。
夜红殇静静看着,忽然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拿着。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能短暂屏蔽天道感知,助你回归时不被立即锁定。”
庞炎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谢谢你。”他说,“不只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她微笑,“去吧。这一次,别让他们等太久。”
庞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一步步走向海边。潮水退去,露出一条由白骨铺就的小径,直通海底深处??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唯一通道,唯有承载足够强烈意志者方可通行。
他踏上小径,海浪重新合拢,淹没身影。
而在北境寒渊,郭太后的魂灯骤然大亮,火焰由幽蓝转为赤红,照亮整个祭坛。她缓缓睁开眼,虚弱却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欢迎回来。”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吕炎正在整理战后典籍,忽然手指一顿,抬头望天。
谢尽欢站在山顶,手中玉简无风自燃。
姜仙抚须轻叹:“风雨将至。”
商连璧虽死,然天下未定。
而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正踏着血与火的轨迹,归来。
他不再是棋子。
他是鸣龙苏醒前的最后一声雷鸣。
是撕裂黑夜的第一道晨光。
是他自己命运的执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