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蝉鸣在正午时分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嗡嗡震得人耳膜发紧。四合院东厢房的窗扇半开，一缕热风卷着槐花碎影斜斜切进来，在紫檀木案几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吴宸没动，指尖仍停在杯沿，指腹摩挲着青釉冰裂纹的微涩触感，目光却已越过熊晓鸽镜片后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落向窗外——院角那棵百年老槐的枝杈间，一只知了正死命嘶鸣，翅膀振动频率快得只剩一片虚影。“分发一切信息？”熊晓鸽重复了一遍，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低了三分，“吴导，你这句话，比我们内部所有BP里写的都狠。”柯子炎搁下茶盏，瓷器底与楠木案几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接话，只是侧过身，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封面上印着“字节跳动·算法中台V2.3核心逻辑图解”，右下角一行小字：仅供IdG张总参阅。他没翻开，只用两根手指将纸页推至桌沿，正对着吴宸的方向。吴宸垂眸扫了一眼。图解左侧是密密麻麻的用户行为标签树：停留时长、滑动速度、二次点击率、跳出节点、截图频次……右侧则是一条粗壮的数据流箭头，末端分叉成三支，分别指向“短视频”“图文资讯”“长视频内容池”。而箭头交汇处，赫然标注着三个加粗黑体字：**内容基因库**。“张总，您看这个。”吴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今日头条现在推给用户的每一条新闻，背后至少经过七层过滤。第一层是地域，第二层是设备型号，第三层是历史点击偏好，第四层是社交关系链渗透权重……但最致命的是第七层——它会偷偷记录用户‘假装阅读’的行为。”熊晓鸽眉峰一跳：“假装阅读？”“对。”吴宸指尖点在图解右下角一处极小的灰色标注上，“当用户滑动超过三秒却未产生任何交互，系统自动判定为‘内容冗余’，该条资讯的基因权重立刻衰减60%。下一条同类型内容，推送优先级直接归零。”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张壹鸣，“所以张总，您真觉得，一个连用户‘假装看’都要精准识别的引擎，会在意《富春山居图》和《大时代》到底谁更烂？它只在意——谁让观众多划了半秒，谁让观众多点了三次屏幕，谁让观众在凌晨两点还睁着眼刷完十八集。”空气凝滞了一瞬。蝉鸣声似乎也弱了下去。张壹鸣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再抬眼时，他眼底没有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吴导，你拍电影，靠的是镜头语言。可你说的这个‘基因库’……它不靠台词，不靠表演，不靠美术指导。它靠什么？靠数据？可数据是死的。”“数据是死的，但人的欲望是活的。”吴宸笑了，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倒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泛起的冷光，“张总，您信不信，只要我把《大时代》预告片里郭富成那个0.5秒的眼神，单独截出来，打乱顺序，混进一百个不同演员的微表情库里，再扔给算法训练七十二小时——它能精准预测出，全国十七到二十四岁女性观众，有63.8%会在第1.7秒产生瞳孔放大反应，有89.2%会在看到后的0.3秒内下意识舔舐上唇。为什么？因为那个眼神里混着恐惧、诱惑、金钱的金属腥气，还有青春期特有的、不敢言说的毁灭欲。这些，都是可量化的生物电信号。”熊晓鸽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发出声音。柯子炎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上周五，《大时代》点映场散场时，后台监测到一个异常峰值。北京三里屯UA影城，2号厅。散场后十分钟内，全场432名观众手机平均解锁次数提升217%，其中78%的人打开的是小红书，搜索关键词集中在‘郭富成 雨夜 眼神’‘范彬彬 回头 穿帮’‘小时代 奢侈品 logo’——没有一个人搜‘剧情’‘主题’‘价值观’。”张壹鸣的手指无意识捻着镜腿，指节微微发白。“所以问题不在电影烂不烂。”吴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案几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问题在于，当整个市场都在用‘烂’当燃料烧的时候，谁先造出那把火，谁就掌握了观众的神经突触。《大时代》不是电影，是病毒式神经接种；《看不见的客人》也不是悬疑片，是精密校准的认知迷宫。它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打架——一个在解剖观众的脑干，一个还在给观众讲寓言故事。”窗外，那只知了猛地炸开一声尖啸，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沉默持续了足足二十秒。蝉鸣彻底消失，只有远处胡同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冰棍儿——”，尾音拖得又细又颤。张壹鸣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有了温度，却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吴导，你投今日头条，不是为了钱。”“当然不是。”吴宸端起茶杯，杯中茶汤已凉，碧色沉静如深潭，“我是为了——让未来十年，所有导演的分镜脚本，都得先过一遍算法预演。让王家卫写《繁花》之前，得先让AI算出‘沪语台词在抖音的完播率拐点’；让陈凯歌拍《黄土地》，得先测试‘陕北民歌BGm在快手的二创裂变系数’。”他轻轻吹开浮在茶汤表面的一片嫩芽，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张总，您怕不怕？怕不怕有一天，资本不再问‘这故事好不好’，而是问‘这故事的LTV（用户终身价值）够不够覆盖CPC（单次点击成本）’？”张壹鸣没回答。他慢慢将那份“算法中台”图解翻过一页。背面竟是一张手绘草图：左侧是传统电影工业流水线——编剧、制片、导演、摄影、剪辑、宣发，环环相扣；右侧则是一条垂直向下的数据瀑布，顶端标着“用户原始行为数据”，底部汇入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写着两个字：**决策**。“这是……”熊晓鸽声音发紧。“星宸技术部上周做的推演模型。”吴宸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我们把过去五年所有票房破十亿影片的豆瓣短评、微博热搜词、B站弹幕密度、小红书笔记情感值，全喂给了算法。结果发现——真正决定一部电影生死的，从来不是首日排片，不是明星号召力，甚至不是口碑崩盘与否。而是上映前三天，用户在社交媒体上‘主动提及’该片的**非宣传性关键词**出现频次。”他指尖点了点草图漩涡边缘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郭富成眼神”“范彬彬回头”“顾里包包”“林萧裙子”“宫洺香水味”*……每一个词旁边都标着惊人的数字：237万、189万、412万……“这些词，没一个来自官方物料。”吴宸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它们是观众自己从电影里‘偷’出来的碎片，是算法无法预设的野火。而我的任务，就是提前把这片荒原浇透——让野火一起燃，燃得谁都扑不灭。”张壹鸣终于笑了。那笑容舒展、松弛，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兴奋。他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在“算法中台”图解空白处，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末尾画了个小小的、锋利的箭头，直指“内容基因库”三个字。“吴导，”他抬眼，目光如炬，“明天上午十点，IdG会议室。我们签正式TS（投资意向书）。不过——”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有个附加条款：星宸影业必须成为字节跳动影视内容生态的首个战略合作伙伴。你们的下一部戏，所有宣发数据接口，向我们的算法团队完全开放。”吴宸没立刻应承。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碱在舌根炸开，激得他微微眯起眼。就在这时，柯子炎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屏幕亮起一行通知：【微博热搜实时榜】#《大时代》票房破亿# ↑↑↑#郭富成雨夜眼神# ↑↑↑↑↑#小时代是青春# ↓↓↓↓↓他没点开，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上，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吴宸低头看着那行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今早助理转来的消息：光线传媒王常田紧急约见了中影发行部负责人，谈判主题只有一个——《不二神探》能否提档至七月上旬，避开《大时代》的票房虹吸效应。而此刻，魔都外滩某栋玻璃幕墙大厦顶层，郭敬名正站在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前。脚下，黄浦江上货轮拉响悠长汽笛，汽笛声穿透玻璃，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出沉闷回响。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影院排片表，最新版。原本属于《不二神探》的黄金场次，被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标注着，全部指向同一个片名：《大时代》。他身后，助理小声汇报：“郭导，华艺兄弟那边……刚撤了《超人：钢铁之躯》的两场ImAX……换成了《大时代》的午夜场。”郭敬名没回头。他只是抬起手，用指甲轻轻刮擦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可那倒影的嘴角，却正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越扯越大，最终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窗外，夕阳正沉入江面，熔金般的光泼洒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虚假的、流动的金边。同一时刻，北京某高档公寓。刘伊菲刚卸完妆，湿毛巾还搭在脸上。手机在梳妆台上疯狂震动，屏幕亮起，是宁浩的未接来电。她擦干脸，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镜子里的女人素净清透，眼尾却有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纹——那是连续熬夜盯《心花路放》粗剪版留下的印记。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大时代》点映场。散场灯亮起时，她坐在后排，看见前排几个穿着oversize潮牌T恤的男生，正举着手机疯狂拍摄银幕上尚未熄灭的片尾字幕。他们没拍主演，没拍导演名字，只对着片尾滚动的奢侈品logo列表猛按快门：Prada、Chanel、dior、Gucci……镜头扫过一行，就有人爆发出压抑的、近乎亢奋的低吼。那时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原来不是观众疯了。是这个时代，早已把“观看”本身，驯化成了最高效的采集行为。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吴宸。刘伊菲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吴宸的声音，背景音嘈杂，隐约有车辆驶过的轰鸣，还有一句模糊的、带着笑意的粤语：“阿菲，来趟公司。《心花路放》的终剪版……刚刚被算法打了九十二分。他们说，这分数，足够让全国三线城市观众，在买奶茶时顺便买张电影票。”刘伊菲没说话。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盛夏的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涌进来，扑在她汗湿的额角。楼下，一群举着“小时代”应援灯牌的年轻人正涌向地铁口，荧光棒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绿光，像无数条躁动不安的蛇。她静静望着那片流动的、喧嚣的、被算法精确计算过的绿色光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轻得连听筒另一端的吴宸都没听见。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楼宇的缝隙，整座城市亮起灯火。无数块电子屏次第亮起，《大时代》的海报在霓虹中循环播放，郭富成那双浸在雨夜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在千万块屏幕上同时眨动。而就在城市心脏地带，一家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室，星宸视效的渲染农场正全速运转。机柜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幽蓝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整齐闪烁，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心跳。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瀑布般向下流淌，最终汇入一个名为“CoNTENT_GENE_2024”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最新生成的文档标题是：《大时代》情绪峰值热力图_V3.7。文档末尾，一行小字悄然更新：【预测：72小时内，#郭富成眼神#相关UGC内容将突破500万条；用户自发二创视频平均完播率：87.3%；转化购票率预测值：+12.6%】数据无声，却比任何欢呼都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