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的《无声》拿了最佳摄影,但最佳影片给了华星那边的主旋律片子。”他说,“但那很正常,金鸡奖一向是......”
“一向是论资排辈,平衡各方。”何越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的片子提名六个奖项,最后只拿到一个技术奖。评委会的理由是‘题材敏感,需要更多时间检验’。崔老师,您觉得这公平吗?”
崔世航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他最终说,“影视协会那帮人......确实有他们的问题。但你得知道,他们掌握着很多资源,评奖、立项、发行......”
“所以我就该笑着应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何越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崔老师,我今天其实就想跟您说一声——我打算退出影视协会。”
“什么?”崔世航猛地站起来,茶杯被打翻,茶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盯着何越看了足足十秒钟,又慢慢坐回去,从抽屉里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
“你想清楚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想清楚了。”
“理由?”
“理念不合。”何越说,“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去配合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游戏规则。”
崔世航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学生——不,已经不能单纯用“学生”来形容他了。大三还没读完,何越已经有两部长片上映,一部入围戛纳,一部在柏林拿了奖。他背后站着中影,手里握着上亿的投资项目,更别说那些从国外电影节带回来的人脉。
这样的何越,确实有资格说“不”。
“学校这边......”崔世航缓缓开口,“可以支持你的决定。但你需要给学校一个回报。”
“您说。”
“以后有合适的角色,多考虑北电的学生。”崔世航说,“不是让你开后门,只是给孩子们一个机会。这个圈子,有时候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何越点点头:“合适的,我会考虑。”
这话说得很模糊,既没承诺也没拒绝。崔世航听懂了,但没再强求。他知道,能让何越说出“考虑”两个字,已经不容易了。
“对了,”崔世航忽然想起什么,“今晚晚会,台下至少坐了七八家经纪公司的人,都是来‘挖苗子’的。你看到那些围着大一新生转的‘社会人士’了吗?有一半是星探。”
“这么明目张胆?”
“现在行业竞争激烈,好苗子谁都想抢。”崔世航苦笑,“有时候我都觉得,这不像学校,像个大型人才市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晚会安排,何越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从导演系教学楼到寝室,要穿过一片小花园。秋夜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何越加快脚步,却在转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哎呀!”
对方手里的书散了一地。
“对不起,我没看路......”熟悉的声音响起。
何越弯腰帮忙捡书,抬头时,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杨蜜。
表演系大二的风云人物,专业课常年第一,刚进校就接了两个广告,据说已经有好几家经纪公司在接触她。
“何导?”杨蜜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惊喜,“这么巧!”
她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不像是在校园里随意散步。何越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此刻正站在几步外,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是挺巧。”何越把捡起的书递过去。
杨蜜接过来,却没急着走。她转头对那两个女生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何导。”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表情微妙地离开了。
小径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路灯在杨蜜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她微微仰头看着何越,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何导,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她开门见山。
何越挑了挑眉。
“我听说您最近在筹备新电影,”杨蜜继续说,语速平稳,显然是打过腹稿,“我专业成绩还可以,如果有试镜的机会,希望能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
她说得很直白,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没有谄媚,也没有怯懦,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何越看着她,忽然想起崔世航的话——“这个圈子,有时候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何越主动递出名片:“有电影方面的问题,可以发邮件。”
杨蜜双手接过,眼睛更亮了,却只郑重地说:“谢谢何导,不会经常打扰您的。”她把名片仔细收进书本夹层,而不是随手塞进口袋。
转身离开时,杨蜜的脚步依然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不远处有几个同班同学招手喊她,她笑着跑过去,对何越的名片只字未提。
“跟谁聊那么久啊?”同学好奇。
“一位师兄,问了下作业的事。”杨蜜轻描淡写,转头望向礼堂方向。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微微眯起眼。
有些机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芒果台跨年晚会彩排现场,后台永远是人声与忙碌的交响。
二线歌手在走廊对词,新人演员在角落默背串场台词,几个当红小生被粉丝和助理团团围住。
赵丽影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独立。
“丽影老师,您的手机。”工作人员敲门进来,双手递上还在震动的手机,笑容殷勤得近乎谦卑,“刚一直在响,怕您有急事。”
赵丽影接过,来电显示是何越。她朝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对方连连摆手:“您客气,应该的应该的。何导那边需要什么配合,您随时吩咐。”
门轻轻关上。赵丽影接通电话,何越的声音传来,问晚会结束后有没有空一起吃宵夜,聊新剧本的事。
“彩排大概十点结束,我这边没问题。”赵丽影声音柔和。
挂断电话,她坐在化妆镜前,镜中的自己穿着简单的排练服,妆容清淡。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都是工作人员主动送来的,给其他艺人准备的只有瓶装水和盒饭。
门外隐约传来议论声:
“凭什么她有单间?李老师都跟人共用呢。”
“小声点,你不知道?她背后是何越。”
“那个电影导演?管得到电视台?”
“呵,何导明年那部冲国际大奖的电影,台里领导都想塞人进去。你说管不管得到?”
声音渐远。
赵丽影端起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因为没背景没后台,台词被删、戏份被剪是家常便饭。
直到遇见何越,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让她试了那个改变命运的角色。
如今,她依然谦和待人,从不耍大牌。
但有些东西,无形中已天差地别。何越从未公开说过什么,但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娱乐圈最硬的通行证。
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整理衣摆,推门走向排练厅。走廊两侧,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羡慕、探究、嫉妒、讨好。赵丽影目不斜视,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有些机会,一旦抓住,就能改写一切规则。
北电食堂二楼的小包间,隔音尚可。
何越夹了块糖醋排骨放进柳亦菲碗里:“多吃点,你妈说你又瘦了。”
柳亦菲皱鼻:“她看谁都瘦。”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吃了。
包间门被轻轻叩响,随后推开。来人四十出头,干练短发,米白色套装,笑容得体:“何导,亦菲,打扰了。”
蔡一侬,唐人影视总裁。业内以眼光毒辣、擅长打造偶像剧闻名。
“蔡总,真巧。”何越起身握手,态度礼貌周全。柳亦菲也乖巧问好,她是唐人旗下艺人,对这位老板自然尊敬。
“听说何导回学校,特意来碰碰运气。”蔡一侬落座,助理为她添了副碗筷,“北电真是人才辈出,我这次来北京,发现几个好苗子。”
话题自然转向新人。蔡一俬提到在舞蹈学院看到个女孩:“叫刘诗诗,学芭蕾的,气质干净,眼神里有故事。”她观察着何越的表情,“何导的新电影有没有适合新人的角色?这种未经雕琢的璞玉,调教好了,前途无量。”
何越微笑:“蔡总眼光一向准。”却并不接茬。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谈话始终在礼貌而疏离的氛围中进行。蔡一俬谈起行业现状、Ip改编趋势,何越偶尔回应,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给柳亦菲夹菜。那种距离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无需刻意迎合的从容。
最终,蔡一俬起身告辞,说公司还有会。何越送到包间门口,握手道别。
电梯里,助理小声问:“蔡总,刚才怎么不提合作的事?咱们不是准备了项目书……”
蔡一俬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摇头:“没到火候。你看到他刚才的眼神了吗?礼貌,但没兴趣。”
“可咱们唐人……”
“唐人再大,在他那儿也就是个电视剧公司。”蔡一俬打断她,语气冷静,“何越现在是冲国际奖的人,他的电影,投资方捧着钱排队,一线演员降片酬求角色。我们那点资源,人家看不上。”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
蔡一俬走出,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看了眼食堂方向,那个包间的窗户反射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等吧。”她对自己的助理,也像对自己说,“等我们也有能让他动心的筹码,或者……等他需要电视剧改编的时候。”
机会就在那里,但并非每个人都敢伸手去抓。有人不顾一切扑上去,有人因势借力站稳脚跟,也有人审时度势,选择等待。
而那个创造机会的人,早已站在门的另一端。他不需要推门,因为门,永远为那些值得的人敞开。
……
“我真就是个普通毕业生……”何越第无数次试图把手从崔世航的铁钳中抽出来,奈何这位表演系主任的手劲堪比健身教练。
“知道知道,普通毕业生坐第一排才体现咱们学校一视同仁嘛!”崔世航面不改色地将他按在贴有“特邀校友”的座位上,左右两侧分别是头发花白的副校长和市文联的领导。
何越刚坐下就感觉到整个礼堂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前排清一色是校领导、院系主任和各事业单位负责人,唯独他这个穿着普通休闲西装的“年轻人”突兀地卡在中间,活像是误入老干部茶话会的实习生。
“哟,何同学!”副校长笑眯眯地转过头,“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啊?”
“王校长,我就是……”
“年轻人谦虚!”市文联的领导也凑过来,“小何上次那个跨媒体艺术展,我们单位组织了学习观摩,很有启发性啊!”
何越脸上维持着礼貌微笑,内心已经将崔世航“问候”了八百遍。这位系主任不知从哪儿听说他今天回母校附近办事,直接一个电话把他“绑”来校庆晚会充场面。
身后的学生区已经炸开了锅:
“第一排那个是何越师兄吧?他不是表演系的啊!”
“听说崔主任专门请来撑场面的,毕竟咱们系今年……”
“媒体!媒体来了!快看入口!”
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和扛着设备的摄影系学生鱼贯而入,闪光灯已经开始预热性地闪烁。何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却被副校长误读为谦逊,于是又收获了一通表扬。
崔世航在斜后方朝他眨眨眼,用口型说:“放轻松,工具人。”
何越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挺直腰板。行吧,工具人就工具人,至少这位置看节目不用仰脖子。校领导的致辞出乎意料地简短,赢得学生们真心实意的掌声。
大幕拉开,琴箫合奏如水般流淌而出,身着水墨风长裙的舞者踏着碎步飘然而至,长袖翻飞间仿佛将江南烟雨带上了舞台。
“这个编舞很有意境,”舞蹈学院的院长侧身点评,“水墨的虚实处理得恰到好处。”
“箫声如果再沉一些会更好,”音乐系主任推了推眼镜,“不过学生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了。”
何越在两位专家的夹击下只能频频点头,偶尔挤出一句“确实”“有道理”,内心却在疯狂吐槽:我就是个被拉来凑数的,为什么还要做听力理解题?
后排的学生区可没这么多讲究。每个高难度动作都能引发一片“哇”的惊呼,漂亮的小姐姐小哥哥亮相时口哨声此起彼伏。何越突然有点羡慕——当年他坐后排时,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喝彩的。
“怀念学生时代了?”崔世航不知何时凑到他耳边。
“怀念不用被迫营业的时代。”何越压低声音回答。
崔世航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那表情分明在说“上了贼船就别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