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光污染让星空成了稀罕物,而在赵家村,何越一抬头就被漫天星辰撞了个满怀。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清新的空气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与城市里终年不散的汽车尾气截然不同。这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发什么呆呢?”赵丽影裹着大红色羽绒服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何越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心安。“只是觉得...这里真好。”
赵丽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小时候,我常常躺在房顶数星星。后来进了城,才发现最亮的星星,远不如老家这些模模糊糊的小光点让人安心。”
临近新年,村庄早已披上节日的盛装。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有些人家还在院墙上装饰了彩色灯串,夜幕降临时,整个村子像是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河。
村头的早集从清晨五点就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玩闹声,夹杂着偶尔响起的鞭炮声,编织成一曲生动的年味交响。
“丽影姐!何越哥!”一群孩子呼啦啦跑过,手里拿着新买的摔炮,往地上一扔就是一声脆响,然后大笑着跑开。
赵丽影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柳亦菲的视频通话。
屏幕那端,柳亦菲的背景是装修精致的都市公寓,桌上摆着外卖盒。“丽影,你们那儿好热闹啊!我这边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吵架。”
赵丽影将镜头转向村中景象:张大爷正在门前写春联,李婶家的厨房飘出蒸年糕的香气,一群孩子追着一只系了红绸的公鸡跑过...
“真羡慕你们。”柳亦菲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向往,“可惜妈妈今年身体不太好,我得陪着,不然真想飞过去。”
“明年一定来,”赵丽影承诺道,“咱们一起过年。”
挂断电话后,柳亦菲对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母亲从卧室走出来,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外卖,叹了口气:“咱们俩都不会做饭,年夜饭还是去饭店吧。听说‘春和堂’有位子...”
“嗯,听您的。”柳亦菲笑了笑,心里却想起赵丽影曾说的,她妈妈能一个人张罗出整整十二道菜的年夜饭。
那种热闹,是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了。
年三十当天,何越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年味”。
赵家厨房从清晨就开始忙碌,赵妈像一位指挥家,统筹着蒸煮炖炒。何越本想帮忙,却被赵爸按在客厅喝茶:“今天你是客,等着吃就行。”
说是客,可赵家二老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亲昵。
傍晚时分,十二道菜摆满了圆桌: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征团圆美满,整鸡整鸭,各色山珍...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赵爸眼眶有些湿润,端起酒杯,“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中,何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第一个有家的新年。
饭后,赵妈神秘兮兮地把何越叫到一旁,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
“阿姨,这...”
“拿着,”赵妈不由分说地把红包按在他手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丽影这孩子,我们从小宠着,有时候任性,你多担待。”
何越摸着那厚度,估计得有一万元。在农村,这绝不是小数目。他明白,这不仅是压岁钱,更是赵家对他的认可。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其实何越自己也早有准备。他按着村里的亲属关系,准备了不同数额的红包。接下来的几天,随着赵丽影串门拜年,他将这些红包一一送出,也收获了无数真诚的祝福。
“小何啊,好好对我们丽影!”
“早点把事儿办了,我们等着喝喜酒!”
这些质朴的话语,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让人心动。
大年初三晚上,赵爸赵妈将何越和赵丽影叫到跟前,神色有些犹豫。
“村长今天来找我了,”赵爸搓着手,“村里想搞建设,需要招商引资。他知道丽影现在有名气,小何你也有能力,就想问问...当然,你们别为难,我就是传个话。”
赵丽影看了看何越,何越却笑了:“叔叔,不瞒您说,我早有这个想法。”
“真的?”赵妈眼睛一亮。
何越点头:“丽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家乡好了,她的名声也会更好。而且...”他看向赵家简陋但整洁的屋子,“我也希望能改善二老的生活条件。”
赵爸激动地站起来:“我把城里的房子卖了!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能凑一些是一些...”
“爸!”赵丽影打断他,“不用卖房子,我有能力。”
第二天,村长带着详细的规划书来了。修一条通往镇上的柏油路,在后山种植经济果树,翻新村小学,建一个小型文化广场...预算大概需要三百万。
“三百万,我们全出。”何越平静地说。
村长手中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全、全出?”
“但有条件,”何越认真地说,“村委会必须出具正规的捐款证明,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明细,接受监督。这不是不信任您,是为了防止未来可能出现的舆论风波。”
村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小何你想得周到!”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当晚,赵丽影靠在何越肩头,轻声说:“谢谢你,不仅为了我,也为了这里的一切。”
“这里也是我的家了。”何越握住她的手。
农村的日子,慢得像山间溪流,可转眼间也到了离别的时刻。
正月初六清晨五点,天还没亮,赵妈已经起床煮好了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再走。”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每一个都饱满圆润。何越默默吃着,心里涌起不舍。
临走前,赵妈把赵丽影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红包:“这个给亦菲那孩子。她妈妈身体不好,需要补品。你们在城里,多照应着点。”
赵丽影一捏,厚度不一般,恐怕有三万。“妈,这也太多了...”
“拿着,”赵妈拍拍女儿的手,“小何是个重情义的,对前妻那边都照顾得好,对你也不会差。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另一边,何越也将一张银行卡塞到赵妈手里:“阿姨,这里面有点钱,您和叔叔别舍不得花。家里该添什么就添,身体最重要。”
赵妈推辞不过,红着眼眶收下了。
车子缓缓驶出村庄,后视镜里,两位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赵丽影靠在座椅上,不久便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何越调高了空调温度,将车速放慢。
村庄远去了,城市的高楼渐渐出现在视野中。但何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在这个世界上,他真正有了牵挂,有了根。
……
车刚停稳,柳亦菲就像只欢快的云雀从单元门里飞了出来。
“回来啦!”
她先冲赵丽影笑着挥了挥手:“影宝辛苦啦!”然后径直扑向刚下车的何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想死我了!”
何越笑着接住她,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两天不见。”
“两天也很久好不好。”柳亦菲从他怀里探出头,朝赵丽影眨眨眼,“影影,你没欺负我家何越吧?”
赵丽影拎着小包走下车,故意撇了撇嘴:“哎哟,这就‘你家何越’了?行行行,我是多余的,我这就走。”
话虽这么说,她却笑着从包里掏出个红纸包:“给,我妈非要我给亦菲带的——说是见面红包,虽然这次没见着,礼数不能少。”
柳亦菲眼睛一亮,接过那封质朴的红包,又看到赵丽影从车里拿出几个手工缝制的布偶、一罐腌菜、几包干蘑菇,顿时惊喜地轻呼出声:“这都是阿姨准备的?”
“嗯,我妈听说你喜欢吃她做的腌菜,特意给你装了一大罐。”赵丽影语气温和,“还有些山货,让你尝尝鲜。”
柳亦菲抱着那堆心意满满的礼物,眼眶微微发热:“替我谢谢阿姨,我...我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赵丽影笑着指了指后备箱,“何老师,该你表现的时候了——里头还有半车土特产呢,都是我妈非要塞的。”
何越苦笑着打开后备箱,果然,各种蔬菜、腊肉、土鸡蛋塞得满满当当。他一边往外搬,一边摇头:“阿姨这是把半个菜园子都搬来了。”
三人嬉笑着把东西搬进屋,原本冷清的公寓顿时被烟火气填满。柳亦菲好奇地翻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清香的农产品,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收拾妥当后,柳亦菲缠着赵丽影讲农村见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赵丽影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就是跟着爸妈串门、吃饭、贴春联。哦对了,何越还被拉去杀年猪了,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
“停!”何越从厨房探出头,“这段跳过。”
柳亦菲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居然真敢上手,虽然手法生疏得被全村人笑话。”赵丽影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大导演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
说说笑笑间,赵丽影忽然认真地说:“亦菲,明年要是你有空,跟我们一块回去过年吧。我妈听说你要来,肯定高兴坏了。”
柳亦菲怔了怔,随即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可以吗?”
“当然。”何越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家里多个人更热闹。”
柳亦菲兴奋地计划起来:“那我得提前准备礼物...阿姨喜欢什么?对了,农村冬天是不是特别冷?我要带最厚的羽绒服...”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何越和赵丽影相视一笑。这一刻,城市的霓虹与农村的烟火,似乎在某个温暖的节点上悄然相通。
……
年味渐散,工作重新提上日程。
正月初八上午,何越接到了跨洋电话。狮门影业副总裁马克的声音透着兴奋:“何,《与神同行》的后期比预期快,五月能全部完成。特效团队说,你坚持的那些东方美学元素,在最终渲染里效果惊人。”
何越走到窗边,俯瞰着苏醒的城市:“费用呢?”
“呃...确实超了预算。”马克顿了顿,“但绝对值得!这会是视觉革命!”
挂断电话后,何越静静站了片刻。超支在意料之中——《与神同行》的后期制作几乎动用了好莱坞最顶尖的技术团队,每一帧都在烧钱。
这正是他布局“飞影”的原因。
他拨通了另一个越洋电话:“瑞尔,收购那家数字绘景公司的谈判加速。对,预算可以上浮15%。我们要的不只是参与,是要把核心技术和人才握在手里。”
瑞尔在那边快速记录:“明白。另外,《触不可及》的剧本已经按您的要求修改完毕,奥斯卡公关团队初步评估,冲奖希望很大。”
“我下个月过去亲自推进。”何越望向桌上全家福里三人的笑脸,“有些事,必须面对面才能敲定。”
二月,国内电影市场呈现出诡异的分野。
主旋律大作《云水谣》虽有官方背书,票房却始终不温不火,业内评价“精致但疏离”。《墨攻》首周声势浩大,随后口碑崩塌,排片断崖式下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
电影还未上映,宣传已席卷全球。《纽约时报》整版报道,时代广场巨屏轮播预告,巩俐、周润发、周杰伦的巨星阵容横扫所有娱乐头条。
首映礼前一周,媒体的狂热达到顶峰:“国产电影工业化里程碑”、“东方美学征服世界”、“张艺谋的又一高峰”...
何越翻看着这些报道,神色平静。柳亦菲凑过来,看着新闻里黄金甲的海报,轻声说:“阵仗真大。”
“应该的。”何越合上笔记本,“这是中国导演第一次以这种规格冲击全球市场。无论结果如何,路已经趟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