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艺。

    王忠磊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他哥王忠军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

    落地窗外是北京cbd的车水马龙，华艺兄弟的招牌在晨光中闪着金灿灿的光。可坐在这间顶层办公室里的两个人，此刻心情却与这辉煌景象不太相称。

    “哥，看了？”王忠磊走到沙发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王忠军转过老板椅，揉了揉太阳穴，“看了。搜狐、新浪、网易，全是他的新闻。”

    屏幕上，门户网站娱乐版头条赫然写着：“何越新作《隐入尘烟》再度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继去年《小城之春》获评审团大奖后，这位二十五岁导演能否再夺金熊？”

    配图是何越在去年柏林领奖时的照片——年轻人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捧着银熊奖杯，笑容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第二次了。”王忠磊啜了口茶，语气复杂，“咱们砸了那么多钱给《苹果》，找了最好的摄影师，最好的美术，冰冰也豁出去演了……结果呢？入围了，然后呢？空手回来不说，网上那些影评人怎么嘲的还记得吗？”

    王忠军当然记得。

    《苹果》那片子，华艺可是寄予厚望的。大制作，名导，主演，题材也够大胆。当时想着怎么也得在戛纳或者威尼斯弄个奖项回来，结果柏林是入围了，却颗粒无收。回国后媒体还算客气，可那些影评人和网友的话就难听了——“华艺钱多没处花？”

    “又想拿奖又想赚钱，哪有这种好事？”

    “那演技，也就国内吹吹”……

    最伤人的是，那段时间的合约到期，她居然没续约。虽然对外说是“和平分手”，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位华艺一姐对公司在国际电影节上的运作能力产生了怀疑。

    “何越手里还有本子。”王忠磊忽然说。

    王忠军抬眼：“你确定？”

    “圈子里传的。赵丽影拿到一个，柳亦菲也拿到一个，听说都是量身定做的剧本。还有一个本子没定主，好多人在抢。”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赵丽影，柳亦菲……”王忠军手指敲着桌面，“这年轻人倒是会挑。”

    “年少慕艾嘛。”王忠磊笑了一声，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不过哥，你说咱们要是主动递橄榄枝……”

    王忠军沉默了好一会儿。

    华艺缺钱吗？不缺。缺资源吗？也不缺。缺的就是这种能冲国际奖项的本子和导演。

    何越这人邪门，接连两部片子都进柏林主竞赛，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更重要的是，听说他手头压着好几个本子，个个都是精品。

    “试试。”王忠军终于开口，“你亲自联系，态度放低点。就说……我们很欣赏他的才华，华艺愿意全力支持他的艺术创作，资金、发行、艺人，要什么给什么。”

    王忠磊点点头，拿出手机：“我让秘书找他的联系方式。”

    “记住，”王忠军补充道，“别摆大公司的架子。这年轻人……不太一样。”

    何越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响铃，是持续不断的震动，嗡嗡嗡的像只恼人的苍蝇。他迷迷糊糊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一看——未接来电23个，未读短信47条。

    “我靠……”

    身旁有人动了动。赵丽影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关掉……才七点……”

    另一侧的柳亦菲干脆用被子蒙住了头。

    何越叹了口气，拿着手机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过地毯走进客厅。冬日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北京东四环这套高层公寓里铺开一片浅金色。

    他倒了杯水，这才点开短信。

    宁皓的：“你小子又进柏林了？！不是说好一起当商业片导演的吗！不行，老子明年也拍文艺片！”

    中影韩三爷的秘书发来的：“韩总祝贺何导再创佳绩，方便时请回电，商讨《隐入尘烟》国内上映及发行事宜。”

    万达影业的：“王总说了，何导的片子万达一定给最好的排片，条件您开。”

    同学、老师、合作过的演员、一面之缘的制片人……短信像雪片一样涌进来。何越一条条往下翻，嘴角不自觉扬起。

    去年《小城之春》拿奖时，祝贺也多，但没这么夸张。看来这行就是这样——一次成功可能是运气，两次，就是实力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越，恭喜！”助理瑞尔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好莱坞经纪人特有的那种过度热情，“柏林！又是柏林！我的上帝，你知道这对你在好莱坞的发展意味着什么吗？”

    何越走到窗边，俯瞰着刚刚苏醒的北京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现在是‘国际知名导演’了，而不再是‘那个拿过一次奖的华夏年轻人’。”

    瑞尔语速飞快，“听着，从昨天消息公布开始，我的电话就没停过。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团队问你能不能看看他们手里一个本子；威尔·史密斯想约你喝咖啡；凯特·温斯莱特通过经纪人传话，说非常喜欢《小城之春》，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何越挑眉：“他们看过我的片子？”

    “柏林获奖片，圈子里都会看的。特别是现在，华夏市场这么大，好莱坞谁不想分一杯羹？一个能拍出既受奖项认可又在国内有票房号召力的导演……”瑞尔顿了顿，“越，你现在的价值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

    “所以？”

    “所以柏林结束后，你一定要来一趟洛杉矶。不需要太久，一周就行。我安排几个酒会，见见人，积累人脉。这些人现在对你感兴趣，热度要趁热用。”

    何越想了想行程表：“行。柏林2月20号闭幕，我月底过去。”

    “完美！”瑞尔说，“对了，国内那边，《触手可及》开机仪式你赶不上了，制片方那边……”

    “你协调一下，就说电影节行程冲突，我会录个视频发过去。”

    “明白。还有，北电的崔主任找你了没？”

    话音刚落，又一个电话进来，来电显示正是“北电-崔世航”。

    何越和瑞尔说了声稍等，切了过去：“崔老师。”

    “何越啊！恭喜恭喜！”崔世航的声音洪亮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又给母校争光了！好样的！”

    何越笑了笑：“谢谢老师。”

    “是这样，招生季快到了，学校想用你的照片和事迹做做宣传。你也知道，现在艺考竞争多激烈，咱们北电导演系能有你这样的毕业生，那是活招牌啊！”

    “您用就行，需要我配合什么尽管说。”

    “好好好！对了，什么时候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讲讲课？现在那些孩子，天天喊着要当导演，可连基本功都不愿意扎实学。你来讲讲，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何越切回瑞尔的电话：“刚说到哪儿了？”

    “北电的事。他们找你肯定是为了招生。”瑞尔说，“这是好事，你在国内的根基越稳，将来在国际上谈判的筹码就越多。对了，柏林那边的宣传你打算怎么做？这次可得吸取上次的教训。”

    去年《小城之春》虽然拿了奖，但国际版权卖得不理想。主要是宣传没跟上，等拿了奖再想推，热度已经过了大半。

    “这次提前去。”何越说，“开幕式就走红毯，团队跟过去做足宣传。重点是国际版权销售，国内上映反而不急。”

    “和李璐商量过了？”

    “一会儿就和她开电话会。”

    挂断电话后，何越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手机还在不时震动，但他暂时不想理会。

    从拍第一部短片到现在，不过四年时间。北电毕业，拍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意外拿了奖，然后一切就像滚雪球一样。

    投资来了，人脉来了，机会也来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不真实。但这个圈子的规则他看得明白：今天你是座上宾，明天就可能无人问津。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厨房传来响动，赵丽影穿着他的衬衫走出来，睡眼惺忪：“谁啊一大早……”

    “恭喜我的人。”何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我来吧。”

    “柏林什么时候去？”

    “下周一。”

    “这次要去多久？”

    “电影节两周，然后顺道去趟洛杉矶，见见好莱坞那边的人。大概三月底回来。”

    赵丽影靠在流理台边看他烧水泡茶：“柳亦菲下个月进组，我也要拍新戏。等你回来，我们三个可能凑不齐了。”

    何越动作顿了顿：“那就等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赵丽影轻声问。

    何越没有回答。他把泡好的茶递给她，转移了话题：“华艺可能会联系我。”

    “王忠军王忠磊？”赵丽影挑眉，“他们找你干嘛？”

    “还能干嘛。华艺现在缺能冲奖的片子，缺好本子。听说我手里还有没定的剧本，动心思了。”

    “那你给吗？”

    “看条件。”何越很实际，“华艺的发行能力是国内顶尖的，如果合作能让片子走得更好，为什么不？”

    赵丽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有时候理智得可怕。”

    “这行不理智的，都死得早。”

    上午十点，何越和李璐开完电话会，确定了柏林之行的宣传方案。

    团队会提前三天过去，联系欧洲主要媒体，安排专访，在电影节场刊上投放广告。预算比去年多了三倍，但何越觉得值得——如果能打开欧洲市场，回报远不止这些。

    处理完正事，他才有空刷新闻。

    然后就看到了一出好戏。

    张一谋的《黄金甲》票房不如预期，这本来也没什么，电影有赚有赔很正常。可新画面影业的老板张卫平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把矛头对准了主演周染发。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张卫平炮轰周染发：耍大牌不配合宣传！”

    “发哥经纪人晒行程打脸：连续跑十城问心无愧！”

    “张卫平扬言封杀周染发，业内静默无人应和”

    何越点开一篇详细报道，越看越想笑。

    原来张卫平在接受采访时抱怨，《黄金甲》票房失利，主演宣传不力要负很大责任。特别是周染发，“拿了天价片酬，却连基本的宣传都不愿意配合”，还举例说发哥拒绝参加某些地方台的节目，要求坐私人飞机等等。

    结果发哥那边反应极快，经纪人当天就晒出了完整的宣传行程表：一个月内跑了十个城市，参加了二十七场活动，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至于私人飞机，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待遇，现在拿出来说事，不地道。

    最精彩的是，张卫平说“以后新画面的戏不会再和周染发合作”，发哥那边只回了一句：“尊重张导，感谢观众。”

    高下立判。

    圈子里的人都精明着，这事儿谁对谁错一目了然。中影那边压根没出面调解的意思，媒体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各种深度分析、内幕爆料层出不穷。

    何越给宁皓发了条微信：“张卫平这是唱的哪出？”

    宁皓秒回：“急了呗。《黄金甲》投资那么大，票房没到预期，总得找个人背锅。张导他不敢说，制片、编剧都是自己人，那就只能挑个‘外人’。”

    “发哥也是倒霉。”

    “倒霉什么，人家稳坐钓鱼台。倒是张卫平，这么一闹，以后哪个大腕还敢跟他合作？”

    何越想了想，回了句：“他蹦跶不了几年了。”

    “怎么说？”

    “张一谋迟早要单干。现在张卫平还能靠着张导的名头吆五喝六，等哪天张导不跟他玩了，你看还有谁理他。”

    宁皓发了个大拇指：“你看得透。”

    何越放下手机，走到书房。

    书桌上摊着几个剧本。一个是给赵丽影的现代都市剧，一个是给柳亦菲的古装武侠，还有一个……他拿起最下面那份薄薄的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归来》。

    这是个关于文革后知识分子家庭的故事，他写了半年，改了三稿。演员还没定，但他心里有个人选——陈道明。

    如果这片子拍好了，或许能去戛纳试试。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