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皇帐中,景淮独自一人负手而立,视线始终停留在望东岭的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标出了敌军的营寨。
范攸八万兵马,依溪流扎营避暑,前后连营近百里,兵力颇为分散,照理来说这是兵家大忌,但盛夏酷暑,水源极为重要,换做谁来都只能这么安营。
在桌上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曲线,貌似像是作战方案,从曲线频繁改动的痕迹可以看出画图之人的纠结与挣扎。
少倾,夜辞修出现在了大帐门口,轻声道:
“陛下,人到了。”
景淮随手将桌上那幅地图叠了起来,然后才说了一声:
“叫进来吧。”
“诺!”
两名浑身笼罩在黑袍内的身影迈步入帐,去掉头顶斗篷,露出两张冷厉的面庞,赫然便是魏远与严绍两人。
谁能想到两军对垒之际,范攸麾下的左右威卫主将会出现在敌营皇帐之中?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伏在地:
“罪臣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将军快快请起!”
景淮两步上前,竟然一手一个亲自将他们拉了起来,满脸欣慰还带着一丝激动地说道:
“两位将军能弃暗投明,乃江山之幸、社稷之幸!朕代天下百姓,谢过两位将军。”
“这,这……”
景淮的热情与夸赞让严绍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战战兢兢地说道:
“陛下洪恩,可惜罪臣瞎了眼,替反贼卖命!此弑君之贼,不忠不孝,当处以极刑!
罪臣,万死!”
“哎,将军无罪!”
魏远毕竟与景淮早有联系,心态还好。但严绍颤颤巍巍,心里捉摸着景淮不会一怒之下将自己给宰了吧?
景淮一把拖住又要跪倒严绍:
“正所谓不知者无罪,实乃景翊奸贼伪装得太深,诓骗了两位将军、诓骗了满朝文武,更诓骗了天下百姓!
不过真相终将会大败于天下,逆贼景翊不得好死!必遭天谴!”
“臣,谢陛下隆恩!”
严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景淮如此宽厚的态度打消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瞧瞧,这才像是明君嘛,多客气。
他景翊是个什么东西!
景淮再度说道:
“两位将军今日冒着生命危险,弃暗投明,朕也把话说在前头。
待叛乱平定,定不会亏待严、魏两家,京畿道关中道两道节度使,就是两位将军的,家族子弟亦可入朝为官,朕保两家,百年昌盛!”
严绍与魏远皆面露喜色,齐齐磕头:
“臣等叩谢陛下!”
“好了,莫要行此大礼。”
景翊满脸凝重的说道:
“东境烽火连天,咱们还是先商议一下如何歼灭叛军!江山一日不定,朕心一日不安啊。”
魏远沉声道:
“陛下,范攸手中不过八万兵马,其中有两万精锐听臣等二人调度,我二人可带着所部兵马与陛下合兵一处,共破敌寇!”
“对!”
严绍点头附和:
“臣等兵马再加上陛下之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定能大败叛军,将范老贼斩于当场!”
“哎,不必。”
景淮忽然一笑,目视地图:
“两位将军身处敌营,反而更容易破敌。”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军中充当内应?”
“如此便是最好。”
景淮的表情转而严肃起来:
“范攸诡诈、老谋深算,血骁骑与南獐军的战斗力咱们也心知肚明,正面交手哪怕占据优势兵力,想要赢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如果两位将军在军中为内应,从背后捅范攸一刀,那咱们的胜算就大了。”
“有道理。”
严绍与魏远两人同时点头,范攸的厉害他们可是领教过的,丝毫不能麻痹大意。
“陛下就直说吧,这一仗应该怎么打。”
魏远老将军沉声道:“微臣二人,听凭差遣!”
“好!”
景淮手指地图,缓缓道来:
“这是现在叛军扎营的位置,沿山谷溪流呈一字长蛇阵安营扎寨,前后连营近百里,两位将军的驻地大概在后军。
都说打蛇要打七寸,七寸的位置在哪?自然是范攸的中军大帐!范攸一死,敌军军心必溃!”
魏远与严绍两人极为赞同,只要宰了范攸,剩下的人都不足为惧。
“所以这一战,朕要直入中军,取范攸首级!”
景淮冷声道:
“五天后,黄昏时分开战,我军将主动出击,进攻其前锋大营,两位将军于背后偷袭辎重营,我们前后夹击、分散敌军注意力。
范攸必会遣血骁骑、南獐军等精锐前后驰援,如此一来,中军空虚!
与此同时,齐王爷将会率数万精锐,于望东岭潜伏行军,直插敌中军大营,一举歼灭范攸所部!”
“妙计,妙计啊!”
严绍目光锃亮,一拍手掌:
“前后同时遇袭,范攸老贼仓促之下定会大举派兵相救,中军空虚,齐王爷必能一击得胜!
陛下神机妙算,臣佩服!”
也不知道他是拍马屁还是真佩服,至少这位严将军露出一抹狂喜之色。
“两位将军,此战事关东境胜负、也关乎江山社稷之安危。”
景淮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两位回营之后千万不能露出丝毫马脚,静待开战之日。五日之后,我军便能一举击溃敌军,擒杀范攸!
此战若胜,两位便是我大乾的功臣!朕绝不会辜负你们!”
魏远与严绍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臣等愿为陛下、为大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去吧!”
少倾,帐中重回宁静,两人重新套上那身黑纱悄悄退了出去。景淮则重新拿出了桌上藏好的地图,目光中露出一抹浓浓的凝重。
夜辞修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陛下,魏远与严绍二人已经走了,一切安全。”
“嗯。”
“陛下,此计能成吗?”
夜辞修露出一抹忧虑:“范攸不好对付啊。”
“朕当然知道他不好对付。”
景淮神色平静,可又带着一丝无奈:
“几个月的交手,我们看似打得热火朝天,实则憋屈无比。
他要借我们的杀除掉四大世家的兵权,而我们也需要打胜仗。他设一个圈套,我们不跳也得跳,他送一个人给我们杀,我们就只能杀。
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我们决不能让他如愿以偿地彻底铲除四大世家,等他麾下兵马拧成一股绳,东境之战就很难赢。”
说到这里,景淮转过身来:
“我军存粮已经告急,半个月之内若是打不赢东境之战,只能全军退回阆东道。范攸的粮草同样告急,但中原地域辽阔,他能撑得比我们久。
所以魏远严绍来降,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一次彻底击败范攸的机会!
范攸一死,景翊必败无疑!”
夜辞修努了努嘴,终究是没有说话,战局发展到这一步,只能战!
“此计布局缜密,我们已经推演多次,望东岭的地形更是有利于我。”
景淮的脸上头一次闪过怅然之色:
“我们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