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杀意缭绕。
双方军卒莫名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制了,这两位是东境战场毫无疑问的万人敌,寻常将校在他们手里连一合都撑不过!
瞅瞅着虎背熊腰的身形,一巴掌都能拍死人。
“唔,原来是齐王爷。”
“怎么,手下败将也敢来本将面前耀武扬威?”
项野冷笑一声,不着痕迹的将锦囊收回了怀中,看这架势,景霸不会给他看锦囊的机会了,只能先大战一场再说!
面对项野的嘲笑景霸并未暴怒,反而很认真的说道:
“你很强,确实很强。这么多年能让本王全力以赴的对手,唯你一人。”
征战多年,景霸打了不少仗,权谋不提,反正在马背上一个能打的对手都没遇到过,倒是私底下和陇西虎痴切磋过,但那毕竟不是生死之战,感受完全不同。
此话一出,项野收起了脸上的讥讽,取而代之的是尊重与肃杀:
“能被齐王视为对手,项某倍感荣幸。”
“有句话,我只想问一次。”
景霸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
“景翊弑君弑父,恶贯满盈、罪行滔天、必遭万人唾骂。陛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众望所归!
你何必执迷不悟,替这样的昏君暴徒效命?本王赏识你的才能和武艺,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
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本王担保,你会成为大乾朝堂的栋梁之材,封王拜将也并非难事。”
其实以景霸的性格,碌碌无为之辈他连劝降都懒得劝,一戟捅死完事,但项野的武艺头一次让他有一种欣赏对手的感觉。
如果能成为同朝之将,亦是美事。
“不需要。”
哪知项野拒绝得干脆利落:
“多谢齐王好意,但我没有当叛徒的习惯。”
“你可想清楚了?”
景霸的目光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野殇岭、断崖谷皆已被重兵围困,没有援军会来救你的。左威卫的战斗力你心知肚明,绝非我的对手。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一死,又有何妨?”
项野策马握缰,枪尖前举,屏气凝神,怒喝一声:
“南境项野,请齐王赐教!”
吼声滚滚如雷,震慑四方,全场为之一静。
“那就怪不得我了。”
景霸长出一口气,抬戟怒喝:
“给我杀!”
……
望东岭,望东峰。
这里便是乾军帅帐所在地,此峰并不是整座山脉的最高点,但从地图上看恰恰是山脉中心,所以命名为望东峰,又恰好峰脚有溪流穿行,范攸便将帅帐安在了此处。
从魏远倒戈一击,到东境大军倾巢而出,乾军被打得节节败退,葛雷坚守的前锋营被杀得尸横遍野,残部只能撤往望东峰,死战固守。
东境大军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景淮在前、魏远在后,两面夹击,猛攻猛冲,望东峰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杀!给我进攻!”
“铛铛铛!”
“嗤嗤嗤!”
“挡住他们,坚守防线,不得后撤!”
天色初明,双方厮杀了一夜,灰白的晨光刺破云层,却穿不透望东岭上空滚滚翻腾的浓烟。
大火烧了一夜,还在烧,熊熊大火舔舐着焦黑的树干,把满地尸骸映成扭曲跳动的长影。风卷过,带来的不再是草木清气,而是皮肉焦糊、令人作呕的血腥。
山坡上,尸体层层叠叠,惨不忍睹,有些还保持着搏杀的姿态:
乾军士卒的手指抠进了东境士兵的眼窝,自己的肋下却也被长矛捅穿;折断的枪杆、卷刃的刀散落一地;大批军旗斜插在尸堆里,被烧得面目全非……
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冷冷照着这片修罗场,也照亮了最后一道乾军防线。
密密麻麻的盾牌高举,列阵成墙,数不清的长枪从盾牌顶端探出,背后是一名名战至力竭的军卒。
残军也就五千之数,防线已经被东境大军冲击得不成样子,若不是葛雷始终冲在第一线督战,他们早就崩溃了。
葛雷有些绝望加茫然,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范攸的生死,可他劝了无数次,老人就是不愿意突围。
“呜!”
“呜呜!”
忽有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穿透战场,正在进攻主峰的东境兵马攻势一止,肃穆不动。葛雷一愣,抬头远望,随即目光变得阴寒。
一面硕大的“景”字龙旗穿过军阵,一直来到战场前方,所有东境将士的目光都变得炙热起来。
陛下亲临前线,何等地提振军心士气!
血腥惨烈的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望东峰和别处不同,树木早就被砍光用来搭建营房了,整片山坡光秃秃的。
山脚下是最后的防线,半山坡便是范攸的帅帐。
景淮身披龙袍,端坐马背,紧盯半山坡,他隐约可见那里飘扬着一面“范”字帅旗,正在滚滚浓烟中上下起伏。
吴重峰老将军迈前一步,朗声怒喝:
“反贼范攸,滚出来!”
“淮王爷,好久不见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阵前还真响起了苍老的笑声,在重重护卫之下,范攸来到军前,面带微笑:
“不知淮王亲临,有何指教?”
“大胆反贼!”
吴重峰怒目圆睁:
“你该尊称陛下!”
景淮抬抬手,止住了老将军的骂声,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森然的杀意:
“你助景翊弑君谋逆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自从逃离京城的那一天,朕就发过誓,定要杀你二贼,为先帝、为我大乾的忠臣良将们报仇!
你该死!”
范攸手扶拐杖,面如止水:
“呵呵,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史书不看过程,只问结果。这龙椅你能坐得,别人自然也坐得。”
景淮目光微凝,范攸平静的表情令他有些诧异:
“范先生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残军困守孤峰尤自不慌不乱,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有生路?”
“这世上可没有十拿九稳的事。”
微风缓缓吹拂着范攸雪白的鬓发,老人似乎在举目远眺:
“老夫承认,魏远充当间中间、用严家满门的人头骗取老夫的信任实乃妙策。好端端一个严家,在京畿道上也算豪门,莫名其妙就成了陛下手中的棋子。
陛下之谋,不输陇西洛羽。
可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朕想不到你还能怎么翻盘。”
景淮冷冷地说道:
“血骁骑在直扑我军皇帐,朕留了一座空营给他。左威卫、南獐军数万主力已经被围在野殇岭、断崖谷,覆灭在即,你手中最能打的精锐皆不在营中。
就算你现在肋生双翅,也走不了。”
“未必吧?”
下一刻,范攸抬头凝视远方,双眸似乎能穿透虚空和景淮对视:
“要不老夫和陛下打个赌,今日,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