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关外,黄沙丘陵
此地远离陇北防线三百里,严格意义上来讲已经算是西羌国境了,但游牧部落们大多在水土丰美处定居,很少出现在边关地带。
一座沙丘脚下有百十名军卒盘膝而坐,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一边啃着手中的馕饼一边大口大口的往喉咙里灌水,上百匹雄壮的雪白战马乖巧地低着头,啃食着饲料草料,虽然没有拴缰绳,但它们也没有四处乱窜。
军卒身上清一色披挂雪白软甲,马背上挂着箭囊和弯弓,未配长枪,全都腰悬利刃,典型的玄军游弩手装扮。
游弩手没有在西北关内待着,而是深入草原三百里!
“都抓紧点吃,今夜还得再把周围巡一遍,时间紧任务重,可别耽误了。”
为首的黑脸汉子便是这队游弩手的百户,名为陈皓。
奴庭之战结束以后西羌再未出兵犯境,边关和平近两年之久。但和平并不意味着松懈,游弩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外出,深入草原巡查,确保边关安宁,尤其是这段时间大乾内战,亢靖安担心羌兵伺机而动,所以将游弩手巡查的范围扩到了三百里。
“本以为这次出来能撞见几队西羌游骑呢,这都十天了,鬼影也没见到一个,真他娘的扫兴。”
陈皓边上的军汉嘟囔了几句,好像不是很开心,此人姓厉名无川,相貌年轻,但眼眸中却带着一股狠厉之色,话音刚落就引来了不少人的附和:
“谁说不是呢,本来还打算揍他们狗娘养的。”
“都说羌贼厉害,咱们就不信了,偏要和他们过过招!”
细看这下你就会发现,开口说话的人大多年纪轻轻,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锐气。
北凉收复之后六州相继扩军,边军兵力几乎翻了一番,新兵足有十万,挑选骑术精湛、精壮骁勇者进入游弩手,他们能入游弩手说明在新兵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本来指望进了游弩手能天天和羌贼厮杀,结果这两年羌兵全都收缩回草原了,难得能和他们交手,导致一个个手痒得很。
“行了行了,一个个咋咋呼呼的,看把你们能的。”
陈皓翻了个白眼:
“真以为羌兵那么好对付的?他们的骑术箭术可不比咱们差,老子带你们出来执行任务只有两个原则:
第一,完成任务,第二,要把你们全都活着带回去!”
“头说的是,嘿嘿。”
厉无双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道:
“头,羌贼到底厉不厉害啊,咱们也没见过啊。”
众人闻言都投来了目光,对于他们这群新兵蛋子而言,羌兵听起来也没有前些年那么可怕了。
“厉害,当然厉害。”
陈皓努努嘴道:
“老子第一次入军出任务的时候就碰到一队羌兵斥候,个个箭术精湛,毕竟人家一生下来就骑马玩箭,基本功扎实得很。
我的伍长,当场被一箭爆头,那血就溅在我脸上。”
陈皓的神情落寞了几分,众人也随之沉默,然后他就抬起来头:
“不过王爷曾经说过一句话,羌兵是人,咱们也是人,谁也不比谁差!上了战场可以死,但决不能当怂包,你们可别给老子丢人!”
几句话一骂,士气立马就上来了,个个吼道:
“诺!绝不给头丢人!”
厉无双贱兮兮的一笑:
“头,您说咱们要不再深入五十里,指不定就能抓两个活口打探些情报呢?”
“闭嘴!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陈皓一瞪眼:
“没有军令,不得擅动!安全第一。”
“好吧。”
厉无双委屈巴巴地撅起嘴:“看来这次又要空手而归了。”
“吃你的饼吧。”
陈皓撕下一块馕饼就塞进了他嘴里:
“现在都给我把肚子填饱,以后有的是仗打!”
“明白!”
陈皓自己没急着吃东西,而是起身沿着队伍慢走,目光挨个扫过一众年轻的面庞,有人吃得太急噎住了,他便默默递过自己的水囊;有人软甲系带松了,他便蹲下身亲手给系紧。这些细微的动作做得自然流畅,仿佛早已成了习惯。
别看张口老子闭口骂娘的,实则他对手底下这帮新兵最关心。
“驾!”
“哒哒哒!”
大家正吃得兴起,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三骑白马正飞奔而来,同样是游弩手装扮。
“吁吁吁!”
三骑勒马而停,沉声抱拳:
“头!西边发现了大量马蹄印!不太对劲。”
短短一句话,正在吃饭的军卒们就停下了手中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陈皓。
陈皓环视全场,手掌一挥:
“吃饱喝足,干活!”
……
百十骑翻身上马,一路向西疾驰十余里,还真在黄沙地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印,一层覆一层,不止有马蹄印,还有人的脚印、车轴印。
“我滴个乖乖。”
厉无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这规模不小啊,起码得有上万人,是羌兵主力还是哪个部落迁移?”
“不好说,但这个方向可是往咱们边关去的啊,哪个部落会往这里迁移?”
陈皓眯起眼,努力朝远方看去,但天色将黑,视野模糊,看不出啥东西。
“顺着马蹄印追吧,都小心着点!”
陈皓冷着眼喝道:
“指不定真是大队羌兵,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把自己的小命丢在这!”
“走!”
百十人的骑队就这么在山林荒漠中穿行,兜兜转转又走十余里,然后马蹄印在一个山谷口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隐藏了痕迹。
此时已经是半夜,一座山峰横亘在众人面前,夜幕下隐约露出起伏的轮廓,陈皓指了指山坡顶端,众人会意,牵着战马便钻进了林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山顶爬。
林中树木并不算茂密,山坡也并不算高耸,众人就这么爬啊爬,不知不觉间全都屏住了呼吸。因为他们听到了山谷下隐约有嘈杂声传来,一定有人!
爬着爬着,终于爬到了山坡顶端,十几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山谷下的场面让所有人瞬间目光呆滞。
下方并非漆黑一片,而是火光连天!
巨大的山谷盆地被无数篝火照得亮如白昼,却又被跃动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更显诡谲。密密麻麻的军帐如同雨后春笋,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数不清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有围坐火堆撕啃肉食的,有倚着兵器打盹的,还有一队队持戈甲士在营地间沉默巡弋。
这绝非寻常部落迁移,这是大军!是数以万计的大军!
营地中央还立着一杆在夜风中猎猎狂舞的巨旗!
旗面底色深黑如铁,上面用银线绣着一头狰狞的苍狼,正仰天咆哮,利爪寒光凛冽,苍狼怒目圆睁,栩栩如生,仿佛要破旗而出,择人而噬。
旗面中央大书两个字:
耶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