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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6章万刃红,仇终雪
    高凌风的兵器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柄重斧,刻着南獐军特有的獠牙图案,斧锋上还有丝丝鲜血在滴落,显然刚刚的激战中死在他手里的边军也不少。

    趁着卫渊交战的时间,高凌风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体力,但他并未答话,一双眼眸只是茫然地扫过四周战场:

    残肢断臂遍布每一寸谷地,从这里到身后山谷,地上躺满了无数南獐军的尸体,曾经他引以为傲的军旗如今就像一块破布缠在血水中,任人践踏。

    一声声哀嚎更是令人寒毛竖起,遍体生寒,从......

    风卷残云,雪落无声。

    第三军南下已过七日,自柳河县始,沿途所经十余城邑,或闭门拒守,或暗中窥探,然无一敢真刀兵相向。百姓起初惶恐,传言“鬼军复生”,夜不敢出户;然待见其行止有度,不劫民宅、不夺粮秣,每过一地皆鸣钟三响,宣明身份,渐有老者垂泪焚香,幼童追马呼喊:“将军慢行!”人心之变,如春雪暗融,悄然无声,却势不可逆。

    陆老将军立于队列中央,披一件褪色战袍,胸前赤莲绣纹在寒风中猎猎招展。他不再策马前行,而是步行随军,一步一印,踏在冻土之上,仿佛以足为笔,以路为纸,写下一部活着的史书。宁天朔紧随其侧,手中握着一封刚拆的密信,眉头深锁。

    “老将军,”他低声开口,“莲一传来急报:景翊府昨夜突遭刺客夜袭,虽未伤及性命,但书房密道被毁,祭坛青铜鼎裂开一道缝隙,黑水渗出三寸,已无法再召灵影。更蹊跷的是,刺客留书于墙??‘债主登门,不必久候’,落款画一朵赤莲。”

    陆老将军脚步未停,只淡淡道:“第五长卿动手了。他要逼景翊疯。”

    “可这不像他的风格。”宁天朔皱眉,“他向来隐于幕后,借势而行,从不亲露锋芒。如今竟公然挑衅权臣府邸,岂非打草惊蛇?”

    “你不明白。”老人缓缓抬头,望向南方天际初露的晨光,“他不是在警告景翊,是在提醒我们??时机到了。他故意让刺杀失败,只为留下痕迹,让景翊知道,连他最隐秘的手段都已被洞穿。恐惧一旦滋生,便会自行蔓延。”

    正说话间,前方忽起骚动。

    一名斥候飞马奔来,滚落下鞍,声音颤抖:“报!前方三十里,白鹿原上……出现异象!”

    全军止步。

    陆老将军眯眼望去,只见远处平原开阔,积雪未消,本应空无一物,然雪地上竟浮现出一行巨大字迹,深陷于冰层之下,宛如天成:

    > **“八千魂未散,一人债未偿。”**

    字高丈许,横贯三里,笔力苍劲如刀刻斧凿,非人力所能为。更有奇者,字迹边缘凝结着淡淡红霜,似血非血,触之微温。

    将士们屏息凝神,有人跪地叩首,喃喃念道:“是天意……是天意显灵!”

    宁天朔脸色发白:“这……这不是人为能办到的。昨夜并无动静,今晨突然浮现,连巡防哨都没察觉……难道真是亡魂托迹?”

    陆老将军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不是亡魂,是心魂。当千万人同念一事,天地亦为之动容。这字,是百姓的怨气、士兵的恨意、亲者的悲恸,聚而成形。它不在地上,而在人间。”

    他转身面向全军,声如洪钟:“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一日,设祭台,焚纸钱,诵《忠烈赋》。我要让这八个字,成为南境每一个人梦里的回响!”

    号角呜咽,八千将士解甲列阵,于雪原之上筑起一座简易祭台。台上供奉战旗、断剑、残甲,皆是当年黑石谷遗物。陆老将军亲自执香,三拜九叩,口中低诵:

    > “黄沙埋骨不知年,

    > 冷月照魂夜夜还。

    > 未得归葬故园土,

    > 空留遗恨满山川。

    > 今日重踏旧时路,

    > 不为复仇只为安。

    > 若有英灵听我语,

    > 且随我旗回家园。”

    诵罢,香火升腾,纸钱纷飞如蝶。忽然,一阵冷风掠过,火光骤然转蓝,祭台上那面残破战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竟似有无数无形之手在轻轻抚动。

    一名老兵失声痛哭:“我听见了……我听见兄弟们在唱歌……”

    众人凝神静听,果然,风中隐隐传来歌声,与昔日战歌旋律相同,只是调子更低,更哀,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 “家书未寄身先死,

    > 愿化长风绕故山……”

    歌声渐远,终至无声。

    全军肃立,泪流满面。

    而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景翊府中,那面破碎的铜镜前,黑烟缭绕,幻影重重。景翊跪坐于地,双目赤红,手中紧攥一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布片??上面用血写着一句话:

    > **“你焚我尸,我索你命;你灭我名,我还我名。”**

    他猛地抬头,怒吼:“第五长卿!你到底想把这天下变成什么模样?!”

    无人回应。

    唯有镜中烟雾缓缓凝聚,再度浮现出那朵赤色莲花,静静绽放,仿佛在冷笑。

    ***

    与此同时,玄国前线大营。

    第五长卿端坐帅帐之中,一身素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案前摆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北疆观礼处,记载“假葬”丑闻曝光后百官哗然;一份来自南境细作网,详述第三军南下途中民心逆转之势;最后一份,则是一封匿名血书,内容仅八字:

    > **“莲开九重,局终将现。”**

    副将入帐禀报:“大人,边关急奏:风啸军赵崇已公开斩杀朝廷钦差,焚毁诏书,宣布脱离南境节制,誓与第三军共进退。另有六郡守将密约结盟,称‘愿待陆老将军归来,共清君侧’。”

    第五长卿轻轻点头,提笔在舆图上划下一圈,圈住南境腹地五座重镇。

    “告诉他们,不必等了。”他声音平静,“让他们即日起举兵响应,但记住??不攻城池,不杀官吏,只占粮仓、夺兵械、开牢狱,释放所有因‘言及第三军’而获罪之人。我要让每一座城都燃起一把火,不是战火,是人心之火。”

    副将迟疑:“可若景翊调大军围剿,恐难持久……”

    “他不会。”第五长卿淡淡一笑,“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叛乱,是真相。只要他还想维持体面,就不敢大开杀戒。他会用‘安抚’‘查办’‘换将’来拖延,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向帐外。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他仰头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风雪,看见那一支沉默前行的白色洪流。

    “陆昭啊陆昭……”他轻声道,“三十年前,你说‘忠义不过是一句空话’,我说‘只要有人记得,它就不是空话’。今天,我终于等到你说服自己的那一天。”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铜钱,锈迹斑斑,正面刻着“饮水思源”四字。

    正是柳河县那口古井中,陆老将军投入又被人捞起的那一枚。

    ***

    第三军继续南下,行至第七城??临江渡。

    此地乃南北要冲,江阔水急,设有浮桥一座,平日由朝廷重兵把守。然当大军抵达时,却发现桥头空无一人,唯有桥中央立着一块木牌,上书:

    > **“桥可过,心难测。过则无返,退则永囚。”**

    宁天朔警觉:“恐有埋伏。请老将军暂缓过桥,容我先遣斥候探查。”

    陆老将军却摇头:“不必。这牌子不是官兵立的,是百姓写的。他们是在提醒我们??一旦过了这座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我们将不再是逃亡者,而是反叛者;不再是冤魂,而是逆党。”

    他缓步走上浮桥,木板吱呀作响,江风扑面,吹动白发如旗。

    走到桥心,他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那是《南境赋税图录》的副本,记录着七阀私兵、粮道、兵力分布。他将册子一页页撕下,抛入江中。

    纸片随波而去,如同送葬。

    “三十年前,他们用这张图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他朗声道,“今天,我不需要它了。因为我要的不是权力,是公道;我要的不是江山,是良心。”

    身后将士默默跟随,人人解下腰间佩刀,投入江中。

    刀沉水底,激起涟漪无数。

    这一幕被岸边百姓尽收眼底,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焚香跪拜,更有书生当场挥毫,写下《投刀记》,题曰:“忠魂归来,不持刃而天下惧;义士南下,未开战而敌胆寒。”

    消息传开,震动朝野。

    三日后,礼部联合太常寺上奏,请追封第三军为“忠烈之师”,并提议在全国立祠祭祀。刑部侍郎更秘密递折,请求彻查黑石谷之战当日兵部调度异常之处。就连一向缄默的皇后也派宫人送出一方锦帕,上绣“故人归”三字,交予赤莲卫线人。

    景翊坐在朝堂之上,听着一条条奏报,面色铁青。

    他知道,局势正在失控。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梦见黑石谷。

    梦中,八千具无头尸身跪于雪地,齐齐抬头,空洞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火焰,齐声质问:“为何独活?为何不救?为何让我们背负骂名三十年?”

    他惊醒时,浑身冷汗,发现枕边竟多了一枚铜环,刻着“莲七”二字。

    ***

    春雷乍起,冰河崩裂。

    第三军终于抵达南境核心??云阳城外五十里。

    此城乃南境七阀共治之地,城墙高耸,驻军三万,城中更有景翊亲族坐镇。按理说,此处必有一场恶战。然而,当大军扎营于城南丘陵时,城头却升起一面白旗。

    不久,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老者鱼贯而出,皆是城中德高望重之士,手持香炉,捧着一卷黄绢。领头者颤巍巍展开,朗声宣读:

    > **“云阳百姓共议:昔年黑石谷之事,朝廷讳莫如深,然民间传闻已久。今观第三军所行,仁义有加,纪律严明,且多处事迹与当年幸存者所述相符。我等虽不敢妄断是非,然心有所判。故决议:开城迎军,设坛祭魂,恳请陆老将军入城,为八千忠烈正名!”**

    全军哗然。

    宁天朔热泪盈眶:“老将军……我们……我们真的回来了……”

    陆老将军久久未语,只将手按在胸前赤莲之上,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翻身上马,举起拐杖,指向城门:

    “传令!全军整装,以最高礼仪入城!素衣麻履,战旗高擎,不奏凯歌,只唱战歌!我们要让云阳的每一寸土地都知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裂:

    **“第三军回家了!不是来复仇的,是来讨一个说法的!谁若还敢说我们是叛贼,就让他站出来,当着八千亡魂的面,亲口再说一遍!”**

    八千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天地:

    “第三军回家了!!!”

    队伍缓缓前行,战歌再度响起:

    > “黄沙百战穿金甲,

    > 不破楼兰终不还。

    > 家书未寄身先死,

    > 愿化长风绕故山。”

    歌声中,城门大开,百姓夹道而立,有人焚香,有人洒酒,有人跪地痛哭。孩童被举上肩头,指着队伍中的老兵问:“爹,他们是神仙吗?”

    父亲摇头,眼含热泪:“不,他们是人,是比神仙更该被敬重的人。”

    而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早已搭起一座百丈高台,台上立着一块巨碑,尚未刻字。工匠等候多时,只待陆老将军亲题碑文。

    老将军登上高台,俯瞰全城,目光如炬。

    他接过毛笔,蘸饱浓墨,在巨碑中央,一笔一划,写下十个大字:

    > **“忠魂不死,公道不灭。”**

    写罢,笔掷于地,断裂两截。

    刹那间,春雷滚滚,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正正照在碑文之上,金光万丈,宛如天授。

    全城百姓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但这“万岁”,不是献给帝王,而是献给那些曾被抹去名字的亡者,献给那些从未低头的生者,献给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里,始终不肯熄灭的一点良知。

    ***

    当夜,陆老将军独坐驿馆,灯下翻阅各地新传来的消息。

    ??夏家余部已自发掘祖坟,将那件染血战袍洗净,供于祠堂,日夜焚香。

    ??项野连夜上书朝廷,请求辞去军职,归隐山林,奏折中写道:“吾心已乱,不敢再掌兵符。”

    ??景建吉在风啸军中宣布,愿以余生追查当年参与构陷第三军的每一个官员,无论生死,皆公示其名。

    ??更有数十名曾在黑石谷战役中侥幸生还的老卒,跋山涉水前来投奔,虽年迈体衰,仍执意佩刀随军。

    宁天朔推门而入,带来最后一份密报。

    “老将军……第五长卿昨夜离开了玄国大营,只带一名随从,南下了。”

    陆老将军放下书卷,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要去哪里?”

    “据线报,他的方向是……黑石谷。”

    老人瞳孔微缩,随即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他要回去了。回去看看那片埋骨之地,回去完成最后一步。”

    “您要去见他吗?”

    陆老将军站起身,推开窗棂。

    春风拂面,吹散残雪,远处山野已有嫩芽初露。

    “当然。”他轻声道,“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三十年前,他劝我忍;三十年后,我该问他一句??”

    他转身取下墙上战刀,系于腰间,目光如铁:

    **“这一次,你还让我忍吗?”**

    风,仍在吹。

    雪,终于开始融化。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