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鼓声中带着仇恨、带着殇痛、带着近万英灵的杀敌之志,直击灵魂深处。
距离清风坡不到五十里的旷野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双方挥刀砍杀的身影。南獐军与第三军从清晨鏖战到正午,没有任何花哨的阵法,唯有血肉相搏。
风啸军确实从始至终没有参战,只是高举盾牌长枪,注视着同袍兄弟血战沙场,去报滔天血仇!
第三军八千之众,光从人数上看确实不如近万南獐军,可南獐......
风啸关外,雪势渐歇。
残月破云,洒下清冷银光,照得山野如覆寒霜。一支队伍悄然穿行于密林之间,马蹄裹布,刀剑藏鞘,唯有一面褪色战旗在风中轻颤,上书“第三军”三字,虽锈迹斑驳,却依旧挺立不倒。
宁天朔骑在前头,披着一件旧时戎装,肩头积雪未扫,目光紧锁前方关隘轮廓。他低声问身旁斥候:“可探明了?赵崇当真已将城门暗开?”
“回将军,”斥候压声答,“风啸军副将李铮今晨以巡防为名,率三百精兵撤离东门防区,只留老弱守岗。另据内线传信,赵崇已在城中设宴款待景建吉,假作擒拿献俘,实则掩护其入府避险。”
宁天朔点头,随即抬手止住全军前行,转身望向后方高坡。
陆老将军拄拐立于雪地之上,身影孤峭如松。他身后八千将士静默列阵,人人素衣麻履,胸前皆绣一朵赤莲??那是他们与亡魂之间的契约印记。三十年前被抹去的名字,如今由自己亲手刻回人间。
“老将军。”宁天朔策马上坡,语气凝重,“景建吉已入局,南境七阀已有三阀动摇,夏沉言身死北狄之手,人心惶动。我们……是不是该动了?”
陆老将军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南方天际。
一道极微弱的红光正自地平线升起,似血非霞,若隐若现。那是雁门方向??北狄屠城后焚烧寨落所燃的余烬,在晨雾中化作一抹诡异朝晖。
“你看那光。”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三十年前,黑石谷也是这样的颜色。火不是烧出来的,是血染的。那时他们说我们叛国,说我们勾结外敌,说我们该死。可今天,真正的卖国贼还在庙堂之上饮酒赋诗,而我们的孩子,却只能埋骨荒野、连坟都不配有一座。”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顿地,惊起一片飞雪。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眼中忽然泛起灼光,“恐惧已经种下,猜忌正在疯长,就连景翊自己,也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这不是我们在推动局势,是他们的罪孽自己裂开了口子,风一吹,就塌了。”
宁天朔深吸一口气:“所以您打算等春雪融尽再南下,就是为了借这‘天时’?让百姓亲眼看见,第三军归来之时,正是万物复苏之际,仿佛死而复生?”
“不止如此。”陆老将军冷笑,“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鬼,不是幻影,不是冤魂索命。我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从地狱爬回来讨债的人!我们要堂堂正正走进每一座城,走过每一条街,让那些曾指着我们后代骂‘逆党之后’的权贵,跪在地上仰望我们的眼睛!”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鹰唳。
一只灰羽苍鹰自高空俯冲而下,直落宁天朔臂上。他解下腿间竹筒,抽出密信展开,脸色骤变。
“出事了?”陆老将军问。
“是莲一的消息。”宁天朔沉声道,“昨夜子时,第五长卿亲赴玄军前线大营,召见七位主将,宣布即日起停止对南境小规模袭扰,全军转入休整状态。同时下令:所有关于‘第三军还魂’的传言,一律禁止传播;凡有士兵提及‘白影守山’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陆老将军眉头微皱:“他在收网?”
“不仅如此。”宁天朔继续念道,“他还命人掘开西北一处无名乱葬岗,挖出三百具尸骨,宣称是三年前战死的第三军残部遗骸,并拟于三日后举行国葬,追封‘忠烈’,归葬皇陵旁侧。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邀请南境七阀派代表观礼,包括景翊本人。”
山坡上下了一阵死寂。
风停了,雪也停了,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
良久,陆老将军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如同枯木断裂。
“好一个第五长卿……你终于露出尾巴了。”他喃喃道,“你以为用一场假葬礼就能终结传说?你以为把几具不知是谁的枯骨披上战袍,就能让天下人忘了真正的第三军?”
他猛然转身,怒视南方:
“你想封口,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大戏才刚开始!你怕百姓信鬼神,胜过信朝廷;你怕忠魂不灭,胜过千军万马!所以你要抢在我们南下之前,先给‘亡灵’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好让世人相信??看啊,他们都安息了,不必再提了。”
宁天朔咬牙:“那我们怎么办?揭穿他?还是加快行动?”
“不。”陆老将军摇头,“让他办。让他风光大葬,让百官祭拜,让史官记录。我们就在这时候,悄悄南下。”
“什么?!”宁天朔惊愕。
“听我说完。”老人目光如炬,“当所有人都以为第三军已被官方‘认证死亡’的时候,我们突然出现在南境腹地,手持真名册、真战旗、真幸存者,你说……会是什么后果?”
宁天朔瞳孔一缩,瞬间明白。
“舆论反转!”他低吼,“朝廷越是否认,越显得心虚;你们越是‘死去’,越证明活着的存在才是真相!届时民心必然倒向我们,连原本观望的将领也会动摇!”
“正是如此。”陆老将军嘴角扬起一丝冷意,“第五长卿想用体制来埋葬记忆,殊不知,有些东西,体制压不住。只要还有一个母亲记得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只要还有一个老兵记得当年为何撤退,只要还有一片土地记得那夜山谷中的哭喊声??我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他拄拐转身,面向八千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传令!全军即刻启程,沿古驿道南下!不劫村,不扰民,每过一城,鸣钟三响,宣我名号!若有百姓焚香相迎,受之;若有官兵阻拦,避之;若有城门紧闭,绕之!我要让整个南境都知道??”
他举起手中拐杖,指向苍穹:
**“第三军回来了!不是幽魂,不是谣言,是我们自己走回来的!谁删我名,我还我名;谁焚我尸,我索其命;谁负江山,我替天行刑!”**
八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第三军回来了!!!”
吼声穿云裂雾,惊起群鸟蔽空,连远处关墙上巡逻的士兵都停下脚步,怔怔望着北方雪原尽头,那一道缓缓移动的白色洪流。
***
京城,景翊府。
书房烛火通明,映照着他铁青的脸。
他手中捏着一封刚送达的急报,来自边关细作:**“第三军主力疑似南下,行踪隐蔽,目标不明。”**
“不可能!”他猛地拍案而起,“他们明明已被围困于西北绝地,粮草断绝,如何长途奔袭?!”
身旁程宫低头不语,手指微微发抖。
景翊来回踱步,脑中飞速推演。忽而停下,冷冷看向程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程宫咬唇片刻,终是开口:“大人……民间已有传言,说第三军根本没死,当年只是诈败脱身。更有甚者,称他们在雪山深处重建军营,积蓄力量,只为今日复仇。”
“荒谬!”景翊怒喝,“若真有八千大军藏匿三年而不露痕迹,岂非笑话?!”
“可……”程宫颤声道,“临水大火那夜,有人亲眼看见白影持枪列阵;清风坡血字浮现当日,守夜老兵听见营外齐唱战歌;就连夏家祖坟雷劈古树,也有道士说是‘怨气冲天,引动天罚’……这些事,查无可查,验无可验,但……人心信了。”
景翊沉默。
他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军队,而是信仰。一旦百姓认定第三军是忠魂显世,哪怕他们只剩百人,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黑衣人跌撞闯入,满脸惊恐:“大人!不好了!北疆观礼筹备处出事了!”
“何事?”
“那三百具所谓‘第三军遗骸’……被人调包了!”
“什么?!”
“今晨开棺查验,发现棺中尸体竟全是近年处决的死囚,面部毁损,衣物伪造,甚至连甲胄铭文都是新刻!更可怕的是……其中一具尸首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枚铜环,刻着‘莲七’二字??正是赤莲卫代号!”
景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
“这是栽赃!”他嘶吼,“第五长卿要毁我 credibility!他想让天下人以为,连朝廷追封都是骗局!”
黑衣人继续禀报:“不仅如此……今日清晨,多座城池的城门上被人悬挂布幡,上书八个大字:**
> **‘真魂未灭,假葬何用’**
**落款??第三军陆昭亲笔。**”
“陆昭?!”景翊双眼充血,“他早该死了!三十年前就被乱箭穿心!”
“可……”黑衣人声音发抖,“有人认出了那笔迹。说是当年黑石谷战役后,陆昭曾写信劝降敌将,原件现存兵部档案库。经比对……九成相似。”
屋内死寂。
蜡烛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吓得程宫一哆嗦。
良久,景翊缓缓坐回椅中,闭目良久,忽然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第五长卿不怕我们争权夺利,他只怕我们团结一致。所以他一边放出第三军还魂的谣言,一边又让我们互相猜忌,父子相疑,兄弟反目……到最后,不用他动手,我们就把自己撕碎了。”
他睁开眼,眸中竟无愤怒,唯有彻骨寒意。
“但他忘了??”他缓缓起身,走向密室,“越是逼我,我越不会退。既然你们都想掀桌子……那我就掀得更狠些。”
他推开暗门,走入地下祭坛。
青铜鼎前,七块灵位静静矗立。他取出七根黑绳,分别系于灵位顶端,又从怀中掏出一本血册,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南境七阀历代族谱。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册页边缘写下一句话:
> **“凡背盟者,魂属幽都,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将册子投入鼎中。
黑水再次沸腾,升腾起浓稠黑烟,幻化成人形,发出凄厉哀嚎。镜面浮现,映出一个个模糊面孔:夏沉言临死前被狼啃噬的惨状、景建吉在风啸军帐中痛哭的画面、项野深夜独坐时颤抖的手……
忽然,镜中景象一转。
出现一座雪山营地,篝火熊熊,陆老将军立于高台之上,八千将士齐呼“回家”。
景翊瞳孔骤缩。
只见老将军身后,一道年轻身影缓步走出??竟是本该死在黑石谷的宁天朔之父,宁远舟!此人十年前已上报病逝,墓碑犹存。
“不可能……”景翊喃喃,“他明明……”
镜中,宁远舟抬头望月,朗声道:“儿啊,爹没能护你长大,但今日能见你执旗前行,死亦无憾。”
画面戛然而止。
景翊浑身冰冷,几乎站立不稳。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由千万人的执念凝聚而成的“集体记忆之影”。当足够多人相信一件事时,它就会在冥冥之中显化。
“你们……真的回来了?”他低声问,仿佛在对虚空说话。
无人回答。
只有鼎中黑烟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朵赤色莲花,静静浮于空中,与镜中共存。
那一刻,景翊终于明白。
这场战争,早已不是权谋之争,也不是兵力之较。
这是历史与遗忘的对决,是真相与谎言的清算,是生者与死者共同书写的一场审判。
而他,不过是其中一枚注定被碾碎的棋子。
***
春风未至,冰河初裂。
第三军行至南境边界第一城??柳河县。
县城紧闭城门,箭楼布满弓手,县令亲自登城,高喊:“尔等若是第三军余孽,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陆老将军策马上前,距城三百步止步。
他摘下斗笠,露出满头白发与满脸刀疤,扬声道:
“我不是来攻城的。我是来讨一样东西的。”
“何物?”
“一口井。”
众人愕然。
陆老将军缓缓道:“三十年前,我部途经此地,曾帮百姓疏浚枯井,救活十七户人家。临走时,我在井边埋下一枚铜钱,刻着‘饮水思源’四字。今日我来取回它。若你们还记得那口井,就让我进城;若已忘记,我转身就走。”
城上寂静。
良久,一名老妇拄拐而出,颤声道:“我记得……那年大旱,是你家小将军亲自跳下去清淤泥……你还送了我家半袋米……”
她说着,竟蹒跚走下城楼,打开侧门。
“井……还在后街。”
陆老将军翻身下马,步行入城。
百姓围观,无人敢近。直到他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探入石缝??果然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他举起它,面向全城:
“你们看,它没烂。就像我们的记忆,也没烂。”
说着,他将铜钱投入井中,朗声道:
“从今往后,这口井属于柳河百姓。第三军不取一分一毫,只求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贯耳:
**“有些人死了,但他们不该被忘记;有些人活着,但他们早该下地狱!”**
话音落下,忽闻钟声响起。
城中寺庙老僧率众而出,手持经幡,齐诵《往生咒》。百姓纷纷跪地焚香,孩童牵母衣问:“娘,他们是坏人吗?”
母亲含泪摇头:“不,他们是好人……是被冤枉的好人。”
第三军列队出城,无人阻拦。
而在他们身后,那口古井边,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
风拂过,花瓣轻舞,宛如亡魂微笑。
风,仍在吹。
雪,仍未停。
而这盘棋,远未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