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洒在凉州城头的箭楼之上,风铃轻响,仿佛应和着远处操练场上的号子声。第五长卿立于风啸书院新落成的讲武堂前,身披半旧黑甲,腰佩无锋古剑,目光沉静地望着那一队队列阵整齐、步伐铿锵的年轻士卒。他们不再是昔日边军中那些饥寒交迫、只为一口粮饷卖命的流民,而是经过遴选、家世清白、志向坚定的边地子弟。
书院占地百亩,依山而建,前为演武场,后为书斋堂,两侧设兵法阁与器械坊。院墙由玄王亲自题写四字:“知战守国”。门前两尊铁铸战马昂首嘶鸣,马下压着断裂的南獐军旗与苍牙骑残槊,象征旧时代的覆灭与新秩序的诞生。
“将军。”一名青年教官快步走来,抱拳行礼,“今日《兵律初解》课程已备妥,是否照常开讲?”
第五长卿点头:“照常。但今日不同以往??从今起,所有课程不得只授刀剑技艺,必须加入‘战义’一节。我要这些孩子明白,握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护人。”
青年应诺而去。不多时,钟声三响,三百余名学员整队入场,在石阶下盘膝而坐,肃然无声。第五长卿缓步登台,站在高台中央,俯视这群尚带稚气却眼神坚毅的脸庞。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直入人心:“你们可知,为何此地名为‘风啸书院’?”
无人作答。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那片遥不可见的荒原:“因为那里曾有八千将士,死于黑石谷中,连一声呼救都未发出。他们的魂魄不散,夜夜随风而来,啸声如刃,割耳刺心。我建此院,非为扬名,是为还债??还那八千条命欠下的公道!”
台下一片寂静,有人低头,有人攥紧拳头。
“三年前,我们用刀报了仇。”他缓缓抽出腰间古剑,剑身映出朝阳,“可我知道,若只有刀,明日还会再有黑石谷。所以今天,我不教你们如何杀人,我要教你们??如何不让别人被迫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将来或为将,或为卒,或镇一方,或守一关。但无论身处何位,记住一句话:真正的军人,不在战场多杀敌,而在战前能止战。”
台下一名少年举手:“将军!若朝廷昏庸,权臣当道,百姓受苦,边军遭戮,难道也该止战不成?”
第五长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问得好。若上不能护国,下不能安民,那这支军队存在的意义何在?但我们不能因一人之怒而动万军之祸,不能因一时之愤而毁百年基业。复仇可以一刀了断,治国却需十年耕耘。”
他走下台阶,走到那少年面前:“你说得对,若有黑石谷那样的冤屈,我们仍要拔刀。但这一次,刀出之前,必须让天下人都看见真相;刀落之后,必须留下制度,而非仇恨。”
少年低头沉思,良久,郑重叩首:“弟子明白了。”
第五长卿回到台上,继续道:“今日第一课,讲‘兵起于政,亡于乱’。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清风坡之战后,景翊败退,朝中南派官员却反咬一口,说我们屠杀降卒、煽动叛乱。若非玄王早有布局,呈上确凿证据,民间舆论又支持边军,我们早已被押赴京师斩首示众。”
他冷笑一声:“你们以为胜利靠的是刀快?不,靠的是笔利、嘴硬、心稳。若没有《清风坡战录》传遍天下,若没有百姓为之痛哭请命,若没有天子明察秋毫??我们不过是一群‘乱臣贼子’罢了。”
台下哗然,许多学子面露震惊。
“所以,”他加重语气,“你们不仅要练刀,更要读书;不仅要懂阵法,更要通律令;不仅要忠于主帅,更要忠于国家大义。否则,今日你为忠良复仇,明日就可能被人利用,成为新的暴虐之源。”
正午时分,讲武堂散课。学子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有人激动,有人沉思,更有几人围在院角碑林前,默读镌刻其上的《殇军名录》。那是八千阵亡将士的名字,每一笔皆由幸存老兵亲手刻下,风雨不蚀,岁月难磨。
与此同时,凉州府衙内,玄王正与数名幕僚议事。
“北狄大军仍在雁门关外逡巡,近日已有小股骑兵越境劫掠。”一名参军指着沙盘说道,“雁门守将连发三道急报,请求增援。”
另一人皱眉:“可我西北兵力尚未整编完成,镇西军团仅草创框架,五道兵马调度仍不顺畅。若此时北上驰援,恐防务空虚,反被西南夷部所乘。”
玄王端坐主位,手中摩挲着一枚铜符??正是当年黑石谷将士佩戴的兵牌。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第五长卿那边,风啸书院第一批可用之才,何时能出?”
幕僚翻阅簿册:“按训练进度,三个月后可选出精锐百人,半年内可成一支五百人规模的教导队,具备独立作战与指挥能力。”
玄王点头:“够了。传我命令:即日起,启动‘烽火计划’。”
众人一震。
所谓“烽火计划”,乃是玄王密拟已久的战略构想:以风啸书院为核心,选拔年轻俊才,组成“游弈司”,化整为零,潜入北疆、西南、南境各地,搜集情报、联络义士、策反敌将、扰乱后方。不求正面决战,专事暗中布局,如同当年他布下密探揭发景翊通敌一般。
“选人标准?”有人问。
“忠诚第一,智勇次之。”玄王淡淡道,“宁缺毋滥。每人须经三重考验:一是孤身穿越戈壁七日不死;二是面对酷刑不泄一字;三是临阵决断,能在绝境中保全同伴性命。”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另外,游弈司成员不得登记军籍,不受朝廷俸禄,一切开支由我私库承担。他们是影子,不该出现在阳光之下。”
话音刚落,门外亲卫急报:“京中信使到!八百里加急!”
信使满身风尘,跪地呈上一封密函。玄王拆阅,脸色渐变。
“陛下下旨,召第五长卿即刻进京述职。”他念道,“理由是‘表彰忠烈,赐爵封赏’。”
厅中众人皆疑。
陆铁山冷哼:“封赏?这时候叫他进京?分明是调虎离山!一旦第五将军离开凉州,风啸军群龙无首,你我皆成案上鱼肉!”
玄王却摇头:“未必是陷阱。或许是机会。”
他起身踱步,眸光深邃:“天子年少英睿,深知边患之重。他若真有意拉拢第五长卿,将其纳入中枢,或许正是我们推动‘镇西军团’改制的最佳时机。”
“可风险太大!”幕僚劝道,“京城水深,党争激烈,第五将军性情刚烈,若言语冲撞权贵,反而授人以柄。”
玄王望向窗外,良久方道:“我会陪他一起去。”
众人愕然。
“你也要去?”陆铁山惊问,“那你走了,凉州谁来主持大局?北狄压境,西南蠢动,你怎能轻离?”
“正因为局势危急,我才必须去。”玄王神色决然,“景翊虽除,但南境余党未尽,朝中仍有暗桩。若我不亲自入京,仅凭一道奏章,如何说服天子彻底改革军制?如何确保‘兵户制’‘专营养兵’等策得以推行?”
他转身,环视众人:“而且,我需要第五长卿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不是领兵打仗,而是站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讲述黑石谷的真相。”
“你要他公开陈情?”陆铁山震撼。
“正是。”玄王点头,“让天下听见边军的声音,让庙堂看见边民的苦难。这不是请功,是立誓:从此以后,边军不再是谁的私产,而是国家的脊梁。”
三日后,第五长卿整装待发。
临行前夜,他独自登上书院后的观星台。夜风凛冽,星河如瀑。他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那是他亲笔撰写的《清风坡战录》原稿,纸页边缘已被血渍浸染,字迹却清晰如刀刻。
他轻轻抚摸着那些名字,低声念道:“老王、阿柱、石头、小六子……还有你,卫渊。你们看不见今日的书院,看不见这些孩子眼里的光。但我看见了。这火,是我替你们点的。”
身后脚步轻响,陆铁山走来,递上一杯热酒:“明日启程,喝一杯?”
第五长卿接过,仰头饮尽,将杯掷于崖下,听其碎裂之声回荡山谷。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也被人追杀无数次。”他望着远方,“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陆铁山一愣:“你也会怕?”
“怕啊。”他苦笑,“以前怕死,现在怕辜负。怕这些孩子学不会为何而战,怕这片土地终究还是落入奸人之手,怕我们拼死掀开的一页历史,最后又被悄悄合上。”
陆铁山沉默片刻,忽而笑道:“那你更得去了。你不说话,谁替你说?你不站上去,谁替你扛?”
第五长卿转头看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对。我是‘殇军’最后一个活着的符号。只要我还站着,黑石谷就没有真正死去。”
第二日清晨,马车已候于书院门前。
玄王一身青袍,未带仪仗,只携两名随从。第五长卿亦未穿甲胄,仅着素衣,背负一把无锋古剑。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送行的师生列队肃立,齐声高诵:
“风啸黑甲今犹在,南獐名号从此绝。
问苍天、血债几时清?
万刀红,仇终雪!”
歌声激昂,响彻云霄。
车轮启动,缓缓驶出城门。第五长卿掀起帘幕,最后回望一眼那座巍然屹立的书院,低声道:“等我回来时,我要看到这里走出的第一批学生,已经能独当一面。”
玄王坐在车内,轻抚铜符,闭目道:“他们会的。因为他们学的不只是战争,而是和平的代价。”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黄沙古道尽头。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内,年轻的皇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停留在西北一角。身旁宦官低声禀报:“两位大人已在宫门外候旨。”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未移:“宣。”
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不是刀兵相见的厮杀,而是思想与制度的较量。但他也相信,有些火焰,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正如那句流传于市井巷陌的新童谣所唱:
“昔有殇军踏血归,
今闻书院教人回。
莫道书生无胆气,
提笔亦可定安危。”
风未止,火未熄,路未尽。
真正的从军赋,才刚刚写下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