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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他们两通敌
    马车出凉州,沿官道东行。黄沙古道上蹄声沉闷,轮轴碾过碎石,发出低哑的呻吟。第五长卿倚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荒原上。天边云卷如铁,风从北地吹来,带着戈壁的粗粝与寒意。他手中仍握着那卷《清风坡战录》原稿,指节因长久用力微微泛白。

    玄王闭目养神,青袍宽袖垂落膝前,铜符静静卧于掌心。车内无话,唯有车轮滚滚,似在替沉默丈量前路。

    三日后,入秦川地界。山势渐起,林木葱茏,与西北的苍茫截然不同。百姓衣着整洁,田畴有序,村舍间炊烟袅袅,俨然太平景象。一名孩童蹲在溪边洗菜,见车队经过,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忙碌。这寻常一幕,却让第五长卿心头一紧??这样的日子,在凉州曾是奢望。

    “你看得出神。”玄王睁开眼,声音清淡。

    “我在想,”第五长卿缓缓道,“若黑石谷的八千人还活着,能不能也看看这样的河山。”

    “能。”玄王语气坚定,“正因为他们死了,才会有更多人看见。”

    前方驿站已现轮廓。守驿小吏远远望见车驾形制不凡,慌忙整衣迎出。待看清来者面容,脸色骤变:“是……是玄王爷?还有第五将军?!”

    “不必声张。”玄王抬手止住其欲跪之礼,“借宿一夜,明晨即走。饭菜粗淡即可,勿扰民力。”

    小吏连声应诺,亲自引至后院偏厢。此处本为过往官员歇脚之所,陈设简陋,墙皮剥落,床榻吱呀作响。第五长卿抚了抚床沿灰尘,冷笑一声:“当年景翊巡边,十步一亭,百里设行宫,酒肉堆如山,舞姬随车行。如今我们堂堂正正归来,反倒只能睡这破屋。”

    “正因为堂堂正正,才不能享特权。”玄王解下行囊,取出一册文书摊开,“你忘了自己昨日在书院讲的话?‘军人不在战场多杀敌,而在战前能止战’。止战之基,始于自律。若我们今日贪图安逸,明日便有人以此攻讦,说我们功高震主、骄横跋扈。”

    第五长卿默然片刻,终是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浮了。”

    夜深,万籁俱寂。第五长卿辗转难眠,起身推门而出。月光洒满庭院,树影斑驳。忽闻东厢有低语声,他脚步微顿,悄然靠近。

    “……确是他们。”一名男子压低嗓音,“今夜宿于此处,明日辰时启程。未带亲卫,仅四人同行。”

    “消息速报南都,务必赶在他们入京前布局。”另一人回应,“御史台那边已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踏入京城,立刻弹劾第五长卿‘私藏战利品、煽动军心、图谋不轨’。只要激起朝议纷争,天子必生疑虑。”

    “还有玄王。”第三人冷笑道,“他以为扳倒景翊就万事大吉?南境七家虽失势,但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若敢提‘镇西军团’改制,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庙堂之险胜过边关刀剑!”

    第五长卿眸光骤冷,右手本能按向腰间古剑。但他没有动。他知道,此刻冲进去擒人无用??这些人不过是棋子,背后执棋者远在千里之外。

    他悄然退回房中,将耳闻一字不漏转述给玄王。

    玄王听罢,竟轻轻一笑:“果然来了。我早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你还笑得出来?”第五长卿皱眉。

    “因为我等的就是这一刻。”玄王点燃油灯,铺开一张空白密信纸,“他们越是急着反扑,越说明怕了。怕什么?怕真相大白,怕制度更替,怕从此不能再把边军当私兵驱使。”

    他提笔疾书,字迹迅捷如刀锋划纸:“传令陆铁山:立即启动‘烽火计划’第一阶段。命游弈司潜伏在京畿的细作全面激活,监视南派官员往来书信、银钱流动、密会地点。尤其注意兵部侍郎周崇义、户科给事中柳文昭二人,此人曾收受南境盐商巨款,极可能为内应。”

    写毕,吹干墨迹,封入蜡丸,交予贴身侍从:“即刻飞骑送往凉州,不得延误。”

    第五长卿看着他运筹帷幄的模样,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玄王抬眼,目光澄澈:“若死得其所,有何不可?黑石谷八千人不曾惧死,我何敢独惜此身?”

    “可你不是孤身一人。”第五长卿声音低沉,“你身后站着整个西北,站着那些刚看到希望的孩子们。你若倒下,风啸书院不过是一堆砖瓦,镇西军团也将胎死腹中。”

    “所以我不会倒。”玄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星空,“我会活到亲眼看见新军制推行全国,看见兵户之家安居乐业,看见每一个边卒都能挺直腰杆说:我是大乾的兵,不是谁家的奴。”

    翌日清晨,车队再启。途经函谷关时,忽见道旁立有一座新坟,碑上无名,仅刻二字:“忠魂”。

    守墓老者拄杖而来,颤声道:“两位大人可是自凉州来?”

    玄王下车相迎:“正是。老人家认得我们?”

    老人泪流满面:“老朽儿子死在黑石谷,尸骨无存。听闻第五将军带骨灰归乡,我日夜步行三百里至此,只为在这条路上,为他立一座空坟,让他魂魄知归处……”说着跪地叩首,“谢将军,谢王爷,替我们这些草民讨了个公道!”

    第五长卿眼眶微热,上前扶起老人:“您不必谢我。真正该谢的,是您儿子,是他用命守住了这片土地。”

    玄王默默解下胸前铜符,轻轻放在墓前:“这是黑石谷将士的兵牌。今日我以它祭英灵,也以此立誓:凡我大乾疆土,寸土不让;凡我将士忠骨,永世铭记。”

    老人泣不成声,远处已有百姓闻讯赶来,纷纷在墓前焚香叩拜。不过半日,这座无名坟前已摆满供品、白花与断箭残甲,竟成一方民间祭坛。

    消息如风传开。沿途州县,不断有民众自发设香案迎送。有的献上热汤饼,有的赠以粗布鞋,更有学子跪于道中,高诵《清风坡战录》段落。第五长卿每每下车答礼,皆被拦住:“将军莫拜!您是我们跪的人!”

    这一幕幕,皆被暗中记录,由游弈司快马传回京城。与此同时,南派官员的反击也在紧锣密鼓展开。

    五日后,抵京郊。紫宸殿外,百官列班候旨。第五长卿与玄王依制换上官服,缓步走入宫门。

    金殿之上,少年天子端坐龙椅,目光炯炯。待二人行礼毕,开口便问:“朕读《清风坡战录》,彻夜未眠。八千忠魂惨死,举国竟无人知。第五卿,你告诉朕,若非你率残军复仇,此事是否就此湮灭?”

    第五长卿昂首:“回陛下,极有可能。南獐军行事缜密,毁尸灭迹,伪造叛乱文书。若非末将侥幸存活,并得玄王暗中接应,今日朝堂之上,或将以‘平叛有功’嘉奖景翊。”

    殿中一片哗然。

    兵部尚书出列质问:“然据边关奏报,清风坡一战,尔等屠杀降卒三千,手段酷烈,是否属实?”

    第五长卿毫不回避:“属实。但那三千人,并非降卒,而是参与黑石谷围剿的刽子手。其中一百二十七人,身上搜出我军兄弟首级作为战利品悬挂马鞍。末将问一句??若尔父子弟遭此暴行,阁下能否忍住不杀?”

    满殿寂静。

    天子沉吟良久,转向玄王:“你所呈证据,皆已查验无误。景翊伏诛,南境整顿亦在进行。然你所奏‘镇西军团’‘兵户制’等策,涉及祖制变革,牵连甚广,朕需慎重。”

    “臣明白。”玄王出列,声音平稳,“然请陛下思之:今北狄屯兵雁门,西南夷部蠢动,南境虽定而人心未稳。若再沿用旧制,任由节度使拥兵自重、私通外敌,不出十年,必再生大患。”

    他取出一份图册,呈于御前:“此乃‘镇西军团’建制草案。五道兵力统合,主帅轮换,军械专管,粮饷由朝廷与边贸共担。兵户编册,子女入学,田赋减免。如此,则军心固,边防稳,国家得长久安宁。”

    户部侍郎当即反对:“此举耗资巨大,国库难以支撑!”

    “非也。”玄王淡然道,“边贸专营若行,五年内即可自给自足。且兵户忠诚度提升,逃亡率降低,训练成本减少,长远看反而节省开支。况且??”他目光扫过群臣,“比起一次边乱所耗军费,这点投入,不过九牛一毛。”

    工部员外郎冷笑:“说得轻巧!你可知新政推行,需打破多少既得利益?多少世家将因此失权失财?”

    “正是为此,才必须改。”第五长卿突然开口,声如洪钟,“诸位大人日日坐在暖阁之中,谈的是礼仪纲常,算的是金银账目。可你们可曾去过凉州?可曾见过冬夜里冻死在城门外的边军遗孤?可曾听过母亲抱着孩子哭喊‘爹没回来,粮也没发’?”

    他一步步走向殿中,声音震颤:“我不要你们同情,我要你们记住??这个国家的边墙,不是由砖石砌成,是由一个个普通人的命堆出来的!今天你们嫌改革太难,明天就会有人拿刀来问你们,为什么当初不肯改!”

    殿内鸦雀无声。

    天子久久凝视二人,终于开口:“准奏。”

    众臣震惊。

    “‘镇西军团’暂编试点,先辖三道兵力,由兵部与枢密院共督。‘兵户制’于凉州先行试行,成效显著则推广全国。边贸专营设‘西市监’,直属中枢。”天子语气决断,“另,敕建‘忠烈祠’于京师,每年清明,朕亲往祭奠边关英魂。”

    退朝后,玄王与第五长卿并肩走出宫门。阳光刺眼,照得石阶如镀金箔。

    “你赢了。”第五长卿低声说。

    “不。”玄王摇头,“是真相赢了。我只是让它见了光。”

    然而风暴并未停息。

    三日后,御史台再度发难。一封匿名奏折指控第五长卿在清风坡之战中私藏南獐军缴获黄金五百斤,藏于风啸书院地下。更有“证人”出面,称亲眼所见。

    天子震怒,下旨彻查。

    第五长卿坦然赴审。查遍书院上下,掘地三尺,除兵器架、练功桩、学生笔记外,别无他物。反倒是审讯“证人”时,发现其为南境某盐商家奴,曾因盗窃被逐,明显受人指使。

    玄王趁机上疏,请求设立“监察院”,独立于御史台,专查军政要案,防止诬告构陷。天子允准。

    与此同时,北疆急报频传:北狄开始小规模侵扰,雁门守将请求增兵。但朝中仍有大臣主张“和亲弭兵”,认为不宜激怒强敌。

    第五长卿怒极反笑:“他们到现在还不明白?敌人从来不会因为你求和而停下刀,只会因为你弱而加快脚步!”

    玄王却冷静道:“此时不宜强硬对抗。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第五长卿皱眉。

    “对。”玄王望向北方,“让风啸书院第一批学生提前结业,组成‘游弈先锋队’,秘密北上。不作战,只侦察,绘制地形、标记营地、联络戍边义勇。我们要让北狄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们眼里。”

    一个月后,第五长卿奉旨离京,返程凉州。

    临行前夜,天子召见于偏殿,屏退左右。

    “你走之后,”少年皇帝望着他,眼中竟有几分不舍,“朕会继续推进改革。但朝中阻力重重,寡人年少,未必事事如意。”

    第五长卿单膝跪地:“陛下若有召,臣万死不辞。”

    “我不需要你死。”天子扶起他,“我需要你活着。活着办学,活着练兵,活着告诉天下人??什么是真正的军人。”

    次日清晨,城门外,玄王亲自送行。

    “你不再回来了?”第五长卿问。

    “暂时不了。”玄王微笑,“我要留在这里,盯着每一项政令落地。等风啸书院的学生能独当一面,等镇西军团真正成型,我自然回去。”

    两人相视良久,无需多言。

    马车启动,第五长卿掀起帘幕,最后望向这位并肩而战的王者。那人立于晨光之中,青袍猎猎,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

    车轮滚滚,驶出长安。

    而在凉州,风啸书院的钟声再次响起。

    三百学子列阵于讲武堂前,齐声诵读新颁《军训十六条》:

    “一曰忠国,非忠于一人;

    二曰知战,必先晓政;

    三曰持正,不畏权贵;

    四曰隐忍,为待时机;

    ……

    十六曰守土,宁死不退!”

    第五长卿站在高台上,听着这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仿佛听见了未来的回响。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未结束。

    但它已不再是血与火的厮杀,而是信念与制度的传承。

    风未止,火未熄,路未尽。

    真正的从军赋,正在被一代代人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