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宋宴的灼灼目光，邵思朝的脸上浮现尴尬和无奈的神情，眼神也有些闪躲。“哈哈，宋师兄，这么巧……”他打了个哈哈：“此事说来话长，也颇有不便之处。”“别说我了，你看你不也摇身一变...巨木公闻言，眼皮一跳，酒葫芦悬在半空，没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滴落，在石台上砸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深色圆点。他盯着白猿，眼神不再慵懒，倒像两柄收在鞘里的旧刀，钝而沉，寒意却已悄然渗出。鱼学院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被波及。白猿却未退，只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那支玉竹棒上——它斜插于盘根虬结的老树根须之间，通体莹润如脂，青白相间，纹路似天然剑脊，末端隐约有几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裂痕，不似损伤，倒像某种封印的余韵。最奇的是，整支短棒无鞘、无柄、无铭文，却偏偏让人一眼便知：此物非器，而是“剑”。不是凡铁所铸之剑，亦非灵材淬炼之剑，而是……一道尚未凝实、却已自成气象的剑意所化之形。白猿指尖微动，袖口滑下一寸，露出半截腕骨——那里，褚让所施的淡金锁链正随呼吸明灭，而此刻，锁链符文竟隐隐震颤，与那玉竹棒遥遥呼应，仿佛两道久别重逢的脉搏，在瘴气压制之下，仍倔强地试图同频。“你认得它？”巨木公声音低了下去，沙哑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认得。”白猿如实道，“但……它认得我。”话音未落，洞中忽起一阵风。不是山风，不是酒香浮动之气，而是自那玉竹棒底端升腾而起的一缕青白剑息，如活蛇般游走三寸，倏然撞向白猿双腕——“嗡！”一声轻鸣，非耳闻，乃心感。宋宴手腕上那层由瘴气与锁灵术共同凝成的无形枷锁，竟被这缕剑息刺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刹那间，一丝滞涩已久的灵力自丹田深处挣脱桎梏，如游鱼跃出冰面，沿着任脉直冲百会！白猿浑身一震，额角沁出细汗，却未运功压制，反而任其奔涌。那点灵力虽转瞬即逝，却在他识海深处炸开一帧画面：——漫天星斗坠落，一座青铜古殿崩塌倾颓，殿顶匾额残存二字：“太初”。紧接着，画面碎成无数光点，汇作一行小篆，浮于识海中央：【剑非铸于炉，乃生于心；心若未死，剑自不灭。】白猿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瞳底已无惊异，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鱼学院瞠目结舌：“这……这棒子还会咬人？”巨木公却霍然起身，布褂下摆扫过石台，酒葫芦“咚”一声翻倒，酒液泼洒如血。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白猿左手腕，枯瘦手指精准按在那淡金锁链最黯淡的一环上——指尖竟泛起一层薄薄青光，如苔痕附石。“你体内……有‘太初’残息。”他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不是传承，不是炼化，是……胎里带的。”白猿未答，只静静回视。巨木公松开手，喘了口气，忽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他脖颈蜿蜒而下，浸湿粗布衣领。“呵……原来如此。难怪锁不住。”他转身踱至玉竹棒前，弯腰，竟以指腹轻轻摩挲那几道暗金裂痕，动作近乎虔诚。“三十年前，有个疯子扛着把断剑来这儿，说要借老朽一株千年藤萝酿酒，换一样东西——‘能斩自己影子的剑’。”“老朽笑他痴。影子怎可斩？斩了，人还剩什么？”“他不答，只将这根竹棒插进树根，说：‘若有人腕上有金链，见此棒而脉动者，便是它等的人。’”“老朽当时以为他醉死了，随手埋进土里……谁料三年后一场雷劫劈开山腹，这棒子自己破土而出，青白更盛，裂痕更深。”巨木公顿了顿，目光如钉，钉入白猿眼底：“那疯子姓郑。”白猿呼吸一滞。郑——剑宗开山祖师，郑祖之姓。鱼学院听懵了，挠着后脑勺：“郑祖？俺们君山供的祖师爷？可……可祖师爷不是万年前飞升了吗？”“飞升？”巨木公冷笑一声，抬脚踹翻身边一块磨盘大的青石，“飞升前先把自己劈成八瓣，一瓣扔流离岛，一瓣埋洗剑池，一瓣塞半碗酒家灶膛里烧火，最后一瓣……”他指向那玉竹棒，“就在这儿，等着一个腕上缠金链、心口藏星斗的小崽子来拔。”白猿喉结微动，终于开口：“他为何不亲自来取？”“因为——”巨木公忽然压低声音，洞中酒香、汗味、木腥气尽数退潮，唯余他一字一句，沉如磐石，“他不敢见你。”白猿怔住。巨木公却不再解释，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黑黢黢的核桃大小的硬物，抛给白猿：“拿着。进了猴子洞深处，遇藤蔓横生处，用它敲三下树干，藤自退避。若见群猴围堵，把这东西举过头顶，它们会叩首——不是拜你，是拜这个。”白猿接住，入手冰凉，触感如铁非铁，似玉非玉，表面蚀刻着七道扭曲如蛇的暗纹，中央凹陷处，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砂。“这是……”“太初殿废墟里刨出来的门栓。”巨木公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拿去吧。不过小子，老朽劝你一句——猴儿酒好喝，可酒窖底下埋的，从来不是酒。”白猿握紧那枚门栓，星砂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他郑重一揖：“多谢前辈指点。”巨木公摆摆手，重新拾起酒葫芦，却不再饮，只眯眼望着洞外渐沉的天色：“去吧。酉时三刻前，山雾会聚成‘青鳞阵’，迷途者踏入，三步之内必见自己最怕之物。记住，别信你看见的。”白猿点头，转身欲行。“等等！”鱼学院突然想起什么，从乾坤袋里哗啦倒出一堆杂物，扒拉半天，掏出一本边角卷曲、墨迹晕染的册子，“差点忘了！俺上次重修功课抄的《流离岛百草图谱》，里头真有画‘大太行’地形！您拿去！”白猿接过，指尖拂过粗糙纸页，果然见其中一页以朱砂勾勒出蜿蜒山势，标注着“猴窟”“醉藤涧”“星坠崖”等名，而页脚空白处，竟被人用炭条潦草补了一句小字：【郑祖曾在此处折剑，剑穗染血，落地生藤。今藤已成林，林中有酒，酒中有泪，泪尽则门开。】白猿心头一震，抬眼望去，鱼学院正咧着嘴憨笑，露出两颗豁牙：“嘿嘿，抄书时觉得怪，就顺手记下了。”巨木公望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洞口，忽而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剑痕，一闪即逝。他坐回树下，拾起翻倒的酒葫芦，晃了晃，里头竟又有了酒液荡漾之声。他仰头灌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郑老头啊郑老头……你赌他心不死，我赌他命不绝。这一局，老朽押上整座猴子洞，你可莫要输得太难看。”---白猿循着图谱指引，穿行于愈发幽邃的山径。雾气果然渐浓，至酉时初刻，已化作流动的青灰色水幕，粘稠如胶，裹挟着腐叶与陈年酒糟的微酸气息。鱼学院所赠图谱上，朱砂线条在雾中竟泛起微光，如活物般自行延伸，为他引路。约莫半炷香后，前方雾霭骤然翻涌，似被无形巨手搅动。白猿脚步未停，却已悄然屏息——他腕上金链无声震颤，比先前更甚，仿佛感应到某种迫近的、同源的暴烈。雾散。眼前并非山壁，而是一方开阔石台，台心立着一面丈许高的青铜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白猿身影，只浮现出一幕幕破碎影像：楚国边境，暴雨倾盆，少年宋宴跪在泥泞中，手中断剑插于尸堆，剑尖滴血混着雨水蜿蜒成溪；罗睺渊底，黑水翻涌，他独对千丈魔影，背后是濒死的阮知，胸前紫霄剑气如风中残烛，明灭欲熄；君山山门前，包大福踏空而来，执法令旗猎猎，身后数十力士列阵如铁，而他孤身立于阶下，青衫染尘，袖口裂开一道血口……影像陡然定格在最后——流离岛雾海之上，竹舟飘摇，褚让负手而立，指尖金光如锁链垂落，缠绕宋宴双腕。镜中褚让缓缓转头，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弧度，开口，声音却并非褚让，而是混杂着无数重叠的、嘶哑的、充满恨意的呐喊：【宋宴！你既承剑宗之名，为何不敢承剑宗之罪？！】白猿身形剧震，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碎石滚落深渊，发出空洞回响。就在此刻，腕上金链轰然爆亮！淡金光芒如熔岩奔涌，瞬间刺破镜中幻象！青铜镜面“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所有影像尽数崩解为飞灰。雾霭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远古巨兽苏醒前的低吟。白猿稳住心神，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再看那青铜镜，裂痕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青白色雾气逸出，缭绕不散，凝成七个古拙小字，悬浮于半空：【罪不在剑，在持剑之人。】字迹未落，脚下石台轰然塌陷！白猿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侧掠出——就在他腾空刹那，整座石台连同那面残镜，齐齐沉入下方翻涌的、沸腾般的浓雾之中，只留下一个幽深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他悬停半空，低头望去，漩涡深处，隐约可见嶙峋石阶向下延伸，阶旁藤蔓垂挂，每一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细密如针尖的金色符文——正是与他腕上锁链同源的禁制！白猿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鱼学院所赠图谱塞入怀中，取出巨木公所赐门栓，用力攥紧。星砂在掌心疯狂旋转，灼热刺痛，仿佛要烙进皮肉。他纵身一跃，投入那幽暗漩涡。失重感袭来，耳畔风声呜咽，仿佛穿越一条漫长而冰冷的咽喉。不知下坠多久，双脚忽觉踏实，溅起一片清冽水花。抬眼。月光如银，倾泻而下。此处竟是一方悬于山腹之中的秘境！穹顶高阔，镶嵌着无数荧光石，如星斗垂落；脚下是澄澈如镜的寒潭，倒映着满天星河；潭心孤岛上，矗立着一株参天古藤，枝干虬结如龙，藤蔓垂落水面，随水波轻轻摇曳，每一片藤叶上，都凝着一颗剔透露珠，露珠之中，竟有微缩的星辰缓缓流转。而潭边，蹲着三只通体赤红的猿猴，正捧着青玉酒樽，仰头畅饮。它们见白猿现身，齐刷刷转头，金瞳幽亮，无惧无畏，只静静凝视。白猿缓缓举起手中门栓。三只赤猿同时放下酒樽，双爪抱拳，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白猿迈步上前，足下水面竟未泛起一丝涟漪。他走向那株古藤，目光扫过藤干——那里，并无文字，却有一道深深的、新近劈砍的斧痕，边缘焦黑，犹自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他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道斧痕。就在此时，整株古藤忽然剧烈震颤！万千藤叶簌簌抖动，露珠纷纷坠落，坠入寒潭，激起一圈圈奇异涟漪——涟漪扩散之处，水面上竟浮现出一行行不断变幻的剑诀文字，笔走龙蛇，锋芒毕露，却又在浮现刹那，便被后续涟漪覆盖、湮灭，永无休止。白猿凝神细辨，那些文字并非固定剑招，而是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断剑”之法：有以气御剑，自断其锋，锋芒内敛，反哺己身；有以神养剑，断其执念，剑魂涅槃，重获新生；有以血祭剑，断其因果，一剑既出，恩仇两消；更有以寂灭断剑，剑毁人亡，却于灰烬深处，孕出一点不灭剑心……万般断法，万种死生。白猿忽然明白——所谓猴儿酒，并非果酿，而是这古藤以万年光阴，将无数求道者“断剑”时迸发的意志、悲喜、执念、顿悟，尽数吸纳、沉淀、发酵而成的……精神琼浆。而酒窖之下，埋的从来不是酒。是剑冢。是心坟。是他即将亲手掘开的，属于宋宴自己的，第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