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面的云妩低垂着目光，闭目养神，也不知有没有听闻周遭的议论。身旁两位侍女给她倒了酒。她微微睁开双眼，说道：“我无需陪侍，多谢二位。”旋即摆了摆手，让侍女们离开了。其余...宋宴垂眸，指尖缓缓抚过金书玉册温润的边角，那玉质微凉，却似有余温自册页深处悄然透出，仿佛一脉未熄的昆吾火种，在指腹下轻轻跳动。他未立刻作答，只将册子捧于胸前，抬眼望向堂外——尺玉峰云气正自山腰浮涌而上，如银练缠绕青峰，几只白鹤掠过檐角，翅尖沾着初阳碎金，倏忽隐入云霭深处。裴图并不催促，只含笑立于阶前，袖口垂落处，一枚青鳞纹佩随风轻晃，映着日光泛起幽微水色。袁小鹿端坐于侧案，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枯竹叶，叶脉早已干瘪，却仍被她反复摩挲；洞渊宗那几位修士则默然垂首，目光低敛，唯余呼吸微沉；顾卿卿坐在最末位的蒲团上，膝上摊着一卷《剑宗礼制考》，书页翻至“金丹典仪”一节，可她分明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只盯着宋宴垂落的衣袖，那里绣着半截云纹剑痕，针脚细密如霜刃。“裴长老。”宋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剑鸣初试，清越而稳，“弟子想问一句——若行古礼，祖师堂前焚香三炷，金书留名，百人观礼，便算‘承道’；若开天门、召万灵、邀诸宗、设九重云台、演三十六场剑阵，亦不过‘承道’。那么，这‘道’本身，究竟在何处？”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裴图眼中微光一闪，笑意却更浓了些：“好问题。”袁小鹿忽而一笑，将手中枯竹叶轻轻放在案上：“宋师弟，你倒把我们这些老辈人问住了。”洞渊宗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抬眼，声音沙哑如竹节断裂：“老朽曾见太乙门苏雪名金丹大典，九天雷劫未落，先有十八尊玄铁傀儡踏空而至，列阵于昆仑墟巅，每具傀儡眉心嵌一粒‘星髓晶’，夜照千里。可那日之后，苏雪名闭关三年，再未出过洞府一步。”“为何？”顾卿卿忍不住问。“因他丹成二品。”老修士淡淡道，“可世人只见他金帖遍传三十三州，不见他丹火灼心，三载不敢睁目。”宋宴静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顾卿卿：“顾师妹，你读《礼制考》，可知‘金丹典仪’最早见于何典？”顾卿卿一怔，忙低头翻书，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停在某处：“是……《上清洞玄录·仪轨卷》？”“不。”宋宴摇头，“是《罗睺渊手札》。”满座俱是一愣。罗睺渊——那是君山禁地之禁地，连元婴长老都不得擅入，传闻其中埋着昆吾剑宗覆灭前最后一任宗主的遗骨与残剑。而《罗睺渊手札》，从未现世，只在宗门最隐秘的《藏经阁甲字残目》中提过一笔，标注为“烬余残卷，不可考”。裴图脸上笑意微凝，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他如何得知？”宋宴未答，只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素布包裹，解开三层，露出一枚焦黑木片——边缘蜷曲如炭，中间却刻着三道细如游丝的剑痕，其形似竹，又似龙脊，末端一点朱砂未褪，殷红如血。“此物，是我在流离岛崖底拾得。”他声音平静，“当时瘴气浓如墨汁，我追一只遁地鼠妖至断崖裂隙，它撞在石壁上死了，爪子却勾出了这块东西。木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翻转木片，众人只见背面以极细金粉蚀刻着十六字：【丹非炉火炼，剑在骨中生。礼不因人重，道自无言明。】裴图霍然起身，袖袍扫过案几，震得茶盏嗡嗡轻颤。他死死盯住那行字，喉结上下滑动，良久才吐出一口气：“……果然是他。”“谁？”袁小鹿脱口而出。裴图却不答，只深深看了宋宴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有疑、有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竟沉淀为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在路上了。”堂内空气骤然粘稠，连顾卿卿都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在流离岛初见宋宴时，他腕上灵缚未解，却步履如松，眉宇间没有半分被困之郁，反而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的剑，寒光未盛，锋意已凛。“所以，宋师侄。”裴图重新落座，神色已复从容，可语气却郑重得如同在宗祠前诵誓，“你选哪一种？”宋宴将木片收回怀中，双手捧起金书玉册，缓步上前，至堂中香炉前，俯身，将册子置于炉侧青砖之上。青烟袅袅，缭绕他指间。“弟子愿择古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小鹿、洞渊宗诸修、顾卿卿，最后落在裴图脸上：“但有三请。”“请讲。”“一请，典仪当日，不设云台，不召外客，不悬金帖。只请尺玉峰上下、洞渊宗驻峰执事、轩辕台三位执礼长老，共赴祖师堂。”裴图颔首：“可。”“二请，典仪之前七日，弟子欲往罗汉山崖台静坐。非为寻人，只为守那一炉未冷灰烬。”宋宴声音微沉，“若老道人尚在世间，或能再见一面；若已远去，弟子亦当焚香一炷，谢他赠酒、授香、点火之恩。”裴图眸光一缩：“那老道人……”“弟子不知其名，亦不求知。”宋宴打断，“只知他烤鸡时撒的香料，混着猴儿酒气，竟能引动昆吾余火自发流转；只知他临去前留下的灰堆里，有半枚未燃尽的‘青鳞竹实’——那东西，只生长在罗睺渊绝壁第三层的阴风口。”堂内死寂。青鳞竹实——君山典籍记载，乃昆吾剑宗嫡系以自身精血饲育的灵种，百年开花，千年结籽，一株仅得三实。上一次现世，是三百年前君山叛乱，时任宗主以三实熔铸镇山剑阵，自此绝种。裴图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有泪光浮动：“……他果然还活着。”“三请。”宋宴声音陡然拔高，如剑出匣，“典仪之日，弟子欲请猿公携搬山力士、群猿，同赴祖师堂。”“什么？！”袁小鹿失声。“荒谬！”洞渊宗一位中年修士猛然站起，“妖类岂可入我宗祖师堂？！”裴图却抬手制止，目光灼灼：“为何？”宋宴直视裴图，一字一顿：“因那玉竹棒，本就是昆吾剑宗第一代‘护道力士’所持之器。猿公一脉，守棒六百余年，未尝一日懈怠。他们不是外客，是守约人。”他转身，自袖中取出那支玉竹棒——棒身此刻竟隐隐泛起水波状灵光，鱼龙虚影在其上缓缓游弋，仿佛活物呼吸。他单膝点地，将棒横托于掌，举过眉心。“此棒认主，非认我之身，乃认我之‘剑’。万象为引，杀伐为契，而最终叩开棒心的，是九日死斗中，猿公每一次格挡时震裂的虎口，是小猴们递酒时冻红的指尖，是搬山力士扛起整座崩塌山岩时崩断的肩胛骨。”他抬头，眼中映着炉中跃动的香火：“弟子以为，真正的‘道’，不在金帖堆叠的云台之巅，而在守约人皲裂的掌纹里，在未熄的余烬中，在不肯折断的脊梁上。”满堂无声。顾卿卿忽然悄悄合上《礼制考》，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那是她入门时，师父亲手所赐，铃舌上刻着“守心”二字。她将铃铛轻轻放在案上，铜铃微颤，发出极细微、极清越的一声“叮”。裴图长长呼出一口气，竟对着宋宴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宋师侄，此礼，老朽代历代祖师，受了。”三日后，尺玉峰后山。宋宴独坐于新栽的云渊剑竹林中。竹枝尚未抽高，青翠欲滴，每一片叶子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银芒，仿佛淬过寒霜。他闭目调息，昆吾余火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不再暴烈如熔岩，而如春溪穿石，温润无声。忽然，指尖一热——无尽藏自动开启，一道微光自丹田腾起，悬于掌心。竟是那枚焦黑木片。它静静浮着，表面炭痕竟在灵光中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木质纹理。三道剑痕愈发清晰，末端那点朱砂，此刻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继而渗出一滴赤红血珠，悬浮于半空，不坠不散。宋宴凝神，血珠之中，赫然映出一幅画面——苍茫雪原，一名灰袍道人背对镜头，手持青竹短棒，正与一头通体漆黑、额生双角的巨兽对峙。道人身后，数十名猿妖伏跪于地，背上皆负着断裂的玉竹棒。远处天际，九道赤金色剑光撕裂云层，直劈而下，剑光所过之处，雪原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浆。画面一闪即逝。宋宴猛地睁眼，掌中血珠已化为青烟消散，唯余木片静静躺在掌心，三道剑痕幽光流转，仿佛刚刚饮过血。他豁然起身，奔至崖边，朝着罗汉山方向深深一拜。风过竹林，万叶齐啸，声如剑鸣。同一时刻，流离岛罗汉山崖台。那座熄灭的火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酒壶。壶身斑驳，壶嘴微翘，壶盖半开，一缕极淡的酒气正悠悠飘散，混着山风，竟与宋宴腕上残留的猴儿酒香，一模一样。壶底，压着半片青鳞竹叶，叶脉间，用指甲刻着两个小字：【等你。】四日后，君山祖师堂。晨光未破云，千盏长明灯已次第亮起。灯焰幽蓝，照得整座大殿如浸寒潭。殿内无一人，唯中央一座青铜鼎中，三炷香青烟笔直，直冲穹顶藻井。忽然，殿门无声洞开。一队猿妖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白猿公，他今日未持竹棒，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胸前毛发修剪整齐，头顶束着一根青竹簪。他身后，二十名搬山力士赤膊而行，肩头肌肉虬结如铁铸，每人右臂上皆缠着一条黑鳞蛇蜕——那是他们幼时在罗汉山阴谷捕获的“守约蛇”，蜕皮三次，方准登峰。再后，是三十只小猴，每只怀里抱着一坛封泥完好的猴儿酒，坛身贴着朱砂符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鱼龙纹。他们不走正中御道，只沿左壁缓行，至东首第二根蟠龙柱下，齐齐停步，盘坐于地。白猿公从怀中取出三枚青竹实，置于柱础凹槽内——那凹槽形状，竟与竹实严丝合缝。几乎同时，西首第三根蟠龙柱下，袁小鹿率洞渊宗修士静立，每人手中握着一卷《剑宗律》。殿外，裴图亲自扶着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妪缓步而入。老妪双目浑浊，手持一根乌木杖，杖头雕着半截断裂的玉竹——正是君山现存最古老的一位“守典长老”，百年前曾亲历昆吾余火熄灭之日。她经过猿妖队列时，脚步微顿，浑浊目光扫过白猿公头顶青竹簪，忽然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他：“你……是守棒人第七代？”白猿公一怔，随即重重叩首：“回长老，孙儿白岳，正是第七代守棒人。”老妪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叹息，如同古钟余韵：“……当年你祖父抱棒来时，也是这般高的个子。”她不再言语，由裴图搀扶着，走向祖师牌位后的青铜壁龛。壁龛内，供着一截三寸长的焦黑木——正是《罗睺渊手札》仅存的残片。宋宴此时自侧门步入。他未穿真传弟子云纹鹤氅，只一身素白剑袍，腰间悬着云渊剑竹枝，手中却无玉竹棒，只握着那只粗陶酒壶。他步履平稳，走过猿妖队列时，白猿公仰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磨得发亮的犬齿。宋宴颔首，将酒壶轻轻放在猿妖们面前的青石地上。再往前，他经过洞渊宗修士，袁小鹿递来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尺玉峰今岁灵田轮值名录”。宋宴接过，展开，提笔在末尾添了三个小字：“云渊竹”。最后，他停在祖师牌位前三步。裴图亲自捧来金书玉册，置于香案。宋宴取过一支紫毫，蘸了朱砂，悬腕凝神。就在此刻——“且慢。”一道清越女声自殿外传来。众人回首。只见殿门光影分割处，立着一名女子。她未着华服，只穿素色襦裙，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最奇的是她身后，并未跟随任何侍女力士，唯有一柄细长软剑垂在腰后，剑鞘通体素白，无一纹饰。裴图面色骤变，失声道：“……鱼宗主？”鱼一婵。君山刑律院现任宗主，赵家主母，半月前亲手将宋宴押入流离岛之人。她缓步踏入，裙裾拂过门槛，未看任何人，只直直望向宋宴手中那支紫毫，目光如电：“宋师侄，你可知，金书落名，朱砂为契，此笔一旦落下，你便是君山明面上的‘道子’，亦是整个中域仙道年轻一辈的‘箭靶’。”宋宴持笔不动，平静道：“弟子知道。”“你可知，从此往后，你每一次出剑，天下人都会说——‘看，这就是君山道子的剑’；你每一句言语，都会被抄录成‘道子语录’，刻于各派碑林；你若跌一跤，便是‘道子失仪’；你若咳一声，便是‘道子染恙，君山危矣’。”宋宴终于抬眼，与她直视：“弟子亦知。”鱼一婵唇角微扬，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么，你可还敢落笔？”宋宴手腕沉稳，朱砂笔尖悬于金书玉册空白页上方，一滴饱满血珠将坠未坠。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剑锋刮过青铜鼎壁，铮然作响：“弟子落笔，不是为做‘道子’。”“是为告诉所有人——”“昆吾火未熄，守约人还在，而我的剑，”“只斩该斩之障。”话音落，朱砂滴落。“嗒。”一声轻响，如露坠荷盘。整座祖师堂内，千盏长明灯焰齐齐暴涨三寸，幽蓝火光瞬间染成炽白，映得所有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拉长、扭曲，最终凝为一道顶天立地的剑影，直刺穹顶。白猿公仰头望着那剑影，忽然哈哈大笑，抓起面前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滴在青石地上，竟蒸腾起一缕赤金色雾气，雾中隐约有鱼龙摆尾之形。宋宴放下笔，转身，面向殿门。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如金瀑倾泻而下，尽数笼罩在他身上。他白衣如雪，黑发飞扬，腰间竹枝在光中泛起层层叠叠的青碧涟漪，仿佛整座云渊，正在他体内缓缓涨潮。无人鼓掌，无人喝彩。唯有风穿殿宇，卷起地上未燃尽的香灰，打着旋儿，飞向那支刚刚落笔的朱砂玉册。灰落处，金书玉册空白页上，墨迹未干的“宋宴”二字之下，一行极细小的银色小字，正悄然浮现：【守约既启，剑道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