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允此言一出，席上众人，无数目光，纷纷投向君山席位首座的那道身影。视线交汇的中心，宋宴倒也没有因为对方的突兀请求而感到冒犯不悦，只见他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眼前这闻月宗的女弟子，烟霞剑...山风拂过剑竹新叶，簌簌作响，如细雨轻叩青瓦。宋宴静室之内，烛火未燃，唯有一缕幽光自两仪界中透出，映得他眉骨清峻、眼底沉静。那支鱼龙竹棒静静横卧于剑道莲花旁，棒身玉鳞微漾，游龙锦鲤之纹似在呼吸——每一道鳞隙间，都渗出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丝，蜿蜒爬行，又缓缓消隐于竹节深处。不是幻觉。宋宴指尖悬于棒身三寸之上，神念如丝探入，却骤然被一股温厚而执拗的意志轻轻托住。那意志不锋利，不霸道，只如深潭静水，底下暗涌着千载未熄的炽烈。它没有言语，却将一段记忆，一帧一帧，推至宋宴识海边缘：——月光如练，泉潭澄澈。十二岁的薛青蹲在水边，用竹枝拨弄浮萍，水面倒影里，她辫梢垂落，额角沾着草屑，眼神清澈，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一双苍老却灼亮的眼睛长久注视。——暴雨倾盆，山洪暴发。薛青赤脚踩在泥泞乱石间，怀里死死护着半袋药草，身后是崩塌的茅屋残垣。她忽然驻足，仰头望向断崖高处——那里站着白猿老翁，蓑衣猎猎，手中竹枝斜指苍穹，一道银白剑气劈开雨幕，硬生生在洪流中斩出一条窄窄的生路。——灵泉战场，尸横遍野。吴国修士结成九曜诛心阵，剑光织成天罗。薛青独战于血泥之中，左臂已断，右腿筋脉尽碎，脊背插着三柄断刃。她咳着血，把鱼龙竹棒杵进焦土，以残躯为桩，以断骨为刃，以将熄之命为引，催动最后一式“逆鳞”——不是刺，不是劈，而是将整支竹棒，连同自己胸腔里尚存的一口热气，一并撞向阵眼！轰——！记忆戛然而止。宋宴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腥气。他睁开眼，静室内依旧空寂，唯有指尖微微发颤。方才所见，并非幻象，亦非残魂呓语，而是……烙印。是鲤妖舍去化龙大道时，将最后一丝本命精魄，连同薛青毕生剑意、恨意、孤勇与未竟之愿，一并熔铸进这支竹棒的刹那，刻下的烙印。它等的不是主人，是归人。宋宴缓缓抬手，掌心朝上，一滴殷红鲜血自指尖沁出，悬浮于半空，颤巍巍，如一颗将坠未坠的朱砂痣。他凝视着那滴血，忽而低声道：“薛青。”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裂帛之音，在静室四壁激起无声回响。血珠倏然坠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鱼龙竹棒中央一道细若发丝的旧痕之上——那是当年薛青力竭时，棒身承受不住逆鳞一击而生的细微龟裂。滋……一声极细微的灼烧声。血没入裂痕，不见踪影。紧接着，整支竹棒由内而外，泛起一层温润金芒。光芒不刺目，却让室内所有阴影都悄然退却。那光芒流淌过玉鳞，游过锦鲤之纹，最终汇聚于棒首——那里，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浩渺剑海，浪卷云舒，万剑沉浮。宋宴心头剧震，几乎要起身拜倒。可就在膝盖微屈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丹田升起，顺奇经八脉奔涌，直冲百会。他下意识闭目，神念却不受控地沉入自身金丹。丹成一品，本该浑圆无瑕，如皎月悬空。可此刻，那枚璀璨金丹表面，竟浮现出一道极淡、极细的墨色裂痕，从丹顶蜿蜒而下，形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裂痕边缘，有微不可察的金玉色泽，正与鱼龙竹棒首那枚竖瞳的光泽，遥相呼应。原来如此。宋宴豁然贯通——那日昆仑陆域主亲临洞渊宗，以秘法勘验他丹成之质，所见并非虚妄。一品金丹，本该是仙途坦荡的明证；可这枚金丹，却天生携着一道来自远古的“契痕”。它并非瑕疵，而是钥匙。是薛青以命为祭、鲤妖以道为殉所刻下的契约印记，是跨越百年光阴、两世魂魄的血脉回响。它沉睡于丹田，只待一支鱼龙竹棒，一声真名，便彻底苏醒。静室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不是裴图长老那般沉稳如岳，亦非小袁师姐那般清越如铃，而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步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宋宴并未睁眼，只将鱼龙竹棒收入无尽藏，指尖抹去唇边血迹，淡淡道：“请进。”木门无声滑开。来人一袭素净青衫，腰束白绦，发髻微松，几缕银灰鬓发垂落颈侧。面容清癯，眼角刻着细密纹路，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瞳深处，似有星子流转，又似有剑光潜伏。他手中并无佩剑，只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青布包袱，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山雪。正是裴图长老。他目光扫过静室陈设，最终落在宋宴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却无半分审视之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宋师侄，”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久未打磨的古剑，“你丹田那道痕，可是今日才显？”宋宴抬眸，不避不让：“是。”裴图颔首，竟似早有所料。他缓步走入，将青布包袱置于案几之上，解开系绳。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玉简，只有一叠泛黄纸页，边缘磨损，墨迹却依旧清晰。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幅手绘地图——山川走势粗犷有力，几处关键节点以朱砂圈出，其中一处，赫然标着“韶梦山·溪畔石洞”。“这是……”宋宴神色微凝。“是你家祖师爷留下的。”裴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与郑重，“他老人家飞升前三年，曾孤身入山海间，访三大域主。归来后，闭关七七四十九日，绘此图，录此册。”他指尖抚过地图上那枚朱砂圈，声音渐沉，“他未曾明言所求何物，只留下一句话——‘剑骨不灭，薪火当续。待有持棒呼名者，便是吾宗重器再临之日。’”宋宴浑身一僵。持棒……呼名……他下意识按向丹田。那道墨色裂痕，竟隐隐发烫。裴图目光如炬，直刺他心底：“你可知，为何吾君山历代金丹真人，皆无人能参透此图玄机？为何连宗主亲自推演，亦只窥得一鳞半爪？”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钟磬敲在宋宴心上：“因为……他们都不是‘薛青’。”静室之内，风声骤止。窗外剑竹叶，一片未摇。裴图不再多言，只将那叠泛黄纸页轻轻推向宋宴面前。纸页最下方，一行小楷墨迹如新，力透纸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吾辈守此竹，非为藏锋，实为待人。】宋宴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粗糙，仿佛摩挲着百年前某位老人枯槁的手背。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薛竹总爱在炉火旁哼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低沉悠长，歌词早已模糊，唯有一句反复吟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时他不懂，只当是父亲思念亡妻的哀歌。如今方知，那“君”字，原非指人，而是指剑。是指这根陪他长大、教他活命、最后替他赴死的竹棒；是指这方埋葬他全部过往、也孕育他全部未来的山海；更是指……那个在血火中将名字刻进天地、又将名字托付给后来者的少女。宋宴缓缓起身，对着裴图，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裴图并未受礼，只是侧身避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愈发青翠的剑竹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宗主已准。三日后，你随陆域主启程，往中域。太乙门清谈会，你不必出席。你的位置，不在会场，而在……韶梦山。”宋宴直起身，眼中波澜不惊，唯有一片沉静的海：“弟子明白。”“还有一事。”裴图转身欲走，却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半液莹莹碧光，“此乃‘韶梦露’，取自韶梦山溪畔第一缕晨光凝就的露水。服之，可暂抑金丹契痕之躁动，亦能……护你魂魄，渡那一段‘非人’之途。”宋宴双手接过，玉瓶入手微凉，那碧光却似有生命般，隔着瓶壁，温柔舔舐他掌心。裴图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宋宴独自立于静室中央，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缓缓沉入远山。他低头，摊开手掌，青玉小瓶静静躺在掌心，碧光流转，映亮了他眼底深处——那里，一点金芒，正悄然亮起，与丹田内那道墨痕，遥遥共鸣。同一时刻，山海间，韶梦之域。溪水畔，大禾终于收拾停当。她换上了应语偷偷塞给她的一件淡青色窄袖短襦，腰间束着一条素白鲛绡带，衬得身形纤细挺拔。她正对着溪水，小心翼翼用指尖蘸着清水，描摹自己眼尾新添的、细密如金粉的蛇鳞。“好看吗？”她问应语。应语化作蝴蝶，绕着她飞了两圈，嗡嗡道：“好看！比上次化形时还好看！小禾你快看，你耳朵尖儿上，也有细鳞在发光呢！”大禾闻言，忙伸手去摸耳尖，指尖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眼尾金鳞在夕阳下，碎光点点，如撒了一捧星砂。风筱不知何时已立于溪畔柳树之下，望着两个孩子，目光温软。她忽而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大禾，应语，你们可知，为何山海间三大域主，每年轮值前往中域，必经韶梦山，却从未真正踏入过太乙门？”应语扇着翅膀，歪着头：“不是说……太乙门那位前辈，性情孤僻，不喜人扰么？”风筱摇头，目光投向溪水对岸那片幽深竹林，竹影婆娑，隐约可见几座低矮草庐的轮廓：“不。是因为……那座山，从来就不叫‘太乙门’。”她顿了顿，风拂过她的发梢，吹起几缕银灰：“它真正的名字，叫‘青竹观’。”大禾描摹鳞片的手指，倏然停住。溪水潺潺，映出她骤然失色的脸。风筱的声音，却愈发清晰，如清泉击石：“而青竹观的观主……百年前，曾有个名字，唤作薛青。”暮色四合，山风骤起，吹得溪畔竹叶哗然作响，如同千军万马，踏过百年时光，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