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弹指杀
晚霞黯然,暮色深沉。夜晚已快来临。云栖峰之巅,气氛则变得压抑肃杀。所有目光都盯着陆夜那立在道场中央的身影。“小友,快退下!”柳剑清大急。魏愚则笑起来,这小子,果然胆魄惊世,都敢去叫板万惟一立下的规矩!简清风什么也没说。在决定允许陆夜参与灵苍之决那一刻,简清风已经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陆夜。哪怕陆夜干出捅破天的事情,他也会认可和支持!“这小东西简直作死!”“石烈道友,何必跟他废话,立刻将其擒杀,......天穹之上,大道青云尚未散尽,可那原本翻涌如潮的神虹气运,却似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攥紧,猛地一滞!紧接着,整片青云如遭重击,轰然塌陷,化作一道漩涡状的幽暗裂口——裂口边缘,无数道纹崩解、重组,竟浮现出一枚枚古老到无法辨识的混沌符文,宛如沉眠万古的禁忌之眼,缓缓睁开。陆夜瞳孔骤缩。这气息……不对!不是祭道战域自发运转的规则律动,而是外力强行撕开界域壁垒所引发的“逆流劫痕”!他曾在青冥之墟最底层的混沌牢狱中见过类似痕迹——那是“破界者”留下的烙印,是足以撼动诸天根基的禁忌之力!“谁?!”陆夜低喝出口,声音未落,便见那幽暗裂口深处,一缕灰白雾气悄然垂落。雾气无声无息,却令山海城内所有修道者齐齐僵立,连呼吸都停滞。流汐仙子正欲踏入时空出口,忽觉浑身灵力如冰封,指尖掐出的遁光法诀僵在半空,连睫毛都无法颤动一下;郑怖刚举起酒坛,酒液悬停于坛口三寸,一滴未坠;元紫衣唇边笑意凝固,眉梢微扬的弧度仿佛被天地法则亲手定格……唯有陆夜,仍能动。不,准确地说,是他体内那座黑色宝塔虚影,在灰白雾气出现的刹那,竟自主震颤,散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嗡鸣!就像游子听见故土钟声。陆夜心头剧震,下意识抬手按住丹田位置,目光死死盯住那缕灰白雾气。雾气渐渐凝聚,化作一道人形轮廓。无面,无发,通体素白如新雪初覆的枯骨,唯有一双眼睛,是两簇跳动的、幽蓝色的冷焰。赤松子!陆夜脑中轰然炸响。可这赤松子,与记忆中那个佝偻、枯槁、言语嘶哑的人形枯骨截然不同——此刻的他,静立于天穹裂口之下,周身不散不溢,却让整座山海城如同被抽去所有生气,连风都停止了流动。更诡异的是,他手中,并未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而是一截……指骨。一截泛着青铜锈色、刻满螺旋状血纹的指骨。那指骨微微一抬,遥遥指向陆夜。霎时间,陆夜识海翻江倒海,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灌入——他看见一座崩塌的道宫,宫门匾额上“祭道”二字正在剥落,露出底下被掩盖千年的真名:“镇墟”。他看见九具盘坐于混沌星海中的古尸,每一具皆生有三头六臂,脊柱延伸而出,化作九根撑天巨柱,而柱顶,赫然悬浮着九座一模一样的黑色宝塔!他看见一道身影背对众生,披着染血的星河长袍,单膝跪于虚空,双手托举一方破碎界碑,碑上刻着八个字:**“薪火不熄,吾道长存。”**画面戛然而止。陆夜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这不是幻象。是烙印在祭道战域本源深处的记忆残片,被赤松子以指骨为引,强行唤醒!“你……到底是谁?”陆夜声音沙哑,却一字未落,直视那幽蓝冷焰,“不是赤松子。赤松子只是你的躯壳,是你的……容器。”那幽蓝冷焰微微晃动,仿佛在笑。下一瞬,一道意念,如冰锥刺入陆夜神魂——**“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触碰‘镇墟’之核,已承‘九塔’之契。”****“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李玄烬,亦非陆夜。”****“你是——守塔人。”**守塔人?陆夜浑身一震,仿佛被雷霆劈中神庭!他猛地想起此前梦境中那浩瀚如诸天的黑色宝塔,想起道宫之主那句“若我不在了,祭道战域也不能沦陷”……原来不是托付,不是嘱托,而是……册封?“为何选我?”他咬牙问道。幽蓝冷焰忽地暴涨,映得整座山海城都泛起一层诡谲蓝光。**“因你掌心有九狱剑图。”****“因你丹田藏祭道本源。”****“因你踏过青墟,斩过枯骨,饮过混沌,而未曾堕入寂灭。”****“更因……”**那声音顿了顿,指骨缓缓抬起,指向陆夜心口。**“你的心跳,和镇墟之心同频。”**陆夜呼吸一窒。他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左胸衣襟之下,皮肤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黑色塔影,随心跳起伏明灭——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与丹田内那座黑色宝塔虚影的震颤严丝合缝!这绝非幻觉!这是血脉深处的共鸣!“你……早知道?”陆夜嗓音干涩。**“我等了七万年。”**幽蓝冷焰平静落下,却重逾万钧,**“等一个能听见镇墟之心跳动的人。”**话音未落,天穹裂口骤然收缩,灰白雾气如潮水退去,那素白枯骨的身影亦开始消散。陆夜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青墟剑意,是不是你种下的?!”枯骨身影一顿。幽蓝冷焰轻轻摇曳,似有叹息。**“不是种下。”****“是……归还。”****“它本就属于你。”****“只是当年,你丢了。”**轰——!最后一字落定,枯骨彻底化作点点星芒,融入那幽暗裂口之中。裂口倏然闭合,仿佛从未开启。天穹恢复澄澈,大道青云余韵犹在,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所有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幻梦。可陆夜知道,不是梦。他摊开左手,掌心“九狱剑图”竟自行亮起,九道漆黑剑纹游走如活物,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那声音,竟与方才丹田内宝塔虚影的震颤频率,分毫不差!他再抬眼,山海城依旧喧嚣。流汐仙子已踏入时空出口,糯糯临消失前回头一瞥,灵眸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挥动的小拳头;墨维站在出口边缘,朝他重重抱拳,笑容灿烂如朝阳;郑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洒在衣襟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所有人都在离开。只有他,还留在原地。陆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拂过腰间青墟剑鞘。剑未出,鞘已微颤。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祭道战域,什么蜕凡十界,什么青冥道域第一、云照界第二……都不过是表象。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排名榜上。而在那九座撑天巨柱之上,在那九座黑色宝塔之内,在那座名为“镇墟”的道宫废墟深处……而在自己这一颗,刚刚被确认为“守塔人”的心脏里。“守塔人……”他低声重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命运本身的味道。就在此时,他袖中储物袋忽然一热。陆夜怔住,伸手探入——取出的,竟是那块曾被他随手收起、早已遗忘的“灵霄如意令”。可此刻,令牌正面那“灵霄”二字,竟在无人催动之下,自行褪色、剥落,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古老篆文:**“镇墟·执钥”**四个字,笔画如刀,锋锐森寒。陆夜指尖抚过那凹凸刻痕,一股冰凉而厚重的气息,顺着指尖直抵心脉。他终于彻悟。所谓“灵霄宝阁”,不过是镇墟道宫昔日设在飞升路的九处支脉之一。所谓“如意令”,根本不是什么通行令牌——而是开启镇墟九塔之一的……钥匙!糯糯姑娘收到它时,或许只当是件寻常信物。可她不知道,自己接过的,是一把能撬动诸天秩序的钥匙。更不知道,这把钥匙的另一端,早已锁进一个少年的命格之中。陆夜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指甲几乎嵌入皮肉。远处,最后一批修道者也已踏入时空出口,光影流转,人影渐杳。山海城,空了。只剩他一人,独立南城门楼,青衫猎猎,长发微扬。他抬头,望向天穹尽头那一线微不可察的混沌裂隙——那里,是青冥道域的方向。也是糯糯离去的方向。也是……镇墟之心,跳动最剧烈的方向。“狗贼……”他唇角忽地一勾,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然。“这下,可真成‘守塔’的狗贼了。”风过城楼,卷起几片枯叶。陆夜转身,不再看那祭道战碑,不再看那即将闭合的时空出口。他迈步,走向山海城北门。那里,没有出口。只有一堵斑驳古老的城墙,爬满青苔与风霜刻痕。他抬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之上。丹田内,黑色宝塔虚影骤然大放光明,一道细若游丝的黑气,自他掌心透出,悄然没入墙缝。刹那间——整座山海城的地脉,轻轻一颤。城砖缝隙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纹路无声蔓延,如活物般交织、勾勒,最终,在城墙内侧,凝成一座微缩的、仅有三寸高的黑色宝塔虚影!塔身未稳,却已隐隐传出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嗡——**陆夜收回手,指尖一滴血珠悄然渗出,落在塔影顶端,瞬间被吞没。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掠出北门。门外,是荒芜的戈壁,是断裂的星轨,是通往飞升路真正险地的漫漫长途。他没有选择返回云照界。也没有赶往青冥道域。他要去的地方,地图上没有标记,典籍中无从查证,连祭道战域的功绩碑上,都未曾记载过它的名字。——**葬墟海。**传说中,镇墟道宫九塔崩塌后,碎落的塔基沉入混沌海眼,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而那里,埋着第九座塔的残骸。也埋着……赤松子口中,那个“丢了”的答案。陆夜御风而行,衣袂翻飞如旗。他丹田内,黑色宝塔虚影静静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远方某处不可测之地,传来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回应。咚。咚。咚。镇墟之心,在跳。而他的心跳,正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像一座塔。身后,山海城渐行渐远。前方,戈壁尽头,混沌翻涌,一道巨大的、横亘天际的暗色海平线,缓缓浮现。浪不高。却无声。浪尖之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界碑、断裂的剑鞘、凝固的血珠,以及……半截焦黑的枯枝。那枯枝虬结扭曲,却依稀能看出,曾是一株参天古树的模样。陆夜脚步未停,目光却久久停驻其上。不死树。他当年欲以之炼成本命物的先天神物。可此刻,它已成灰烬。陆夜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隔空一摄。那半截枯枝,竟自行离浪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守吧。”他轻声道。风卷黄沙,掩去足印。天穹之下,唯余一道青衫身影,孤绝前行,奔向那片连祭道战碑都不敢记载的禁忌之海。而在他看不见的极高处,混沌海眼深处,一座半隐半现的黑色巨塔残骸,塔尖微光一闪,仿佛……应了一声。(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