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一幕，白鹤松并不意外，只挥了挥手。几名白家族人立刻上前，将那些个剑修抬走。“诸位，此石剑为我白家祖上所留，乃九天之剑，非同一般，修为浅薄的道友，当量力而为啊！”白青山淡淡说道。这话一出，不少跃跃欲试的剑修顿时打起了退堂鼓。“我且一试！”一名紫袍中年男子自席间跃出，飞身落于古坛之上。“枫源剑首？”有人低呼。现场一片惊叹。男子大步向前，每踏一步，周身虚空皆有剑气荡漾，凌厉逼人。万众瞩目之下......白动天话音未落，牧渊瞳孔微缩。天剑府——三域之地最古老、最隐秘的剑修圣地，传闻其府主已避世万载，连九天十帝登门求见亦被拒于山门之外。而白家，不过三域边陲一个中等世家，族中最强者不过半步伪帝，如何能与天剑府扯上干系？“你不是白家嫡系？”牧渊声音低沉，目光如刃，直刺白动天眉心。白动天却笑了，抬手一拂衣袖，袖口翻卷间，一缕银白剑气悄然逸出，绕指三匝，凝而不散，锋芒内敛却寒意透骨——那是天剑府独有的《太初剑引》入门真意，非亲传不可习得，非血脉不可承续。“我确实是白家子。”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但白家……本就是天剑府在外的‘守钥人’。”牧渊默然。守钥人——古籍中有载，天剑府每逢大劫，必封山百年，封山之时，需由一支信得过的外姓血脉代掌山门钥匙，护持府中剑灵不灭、剑阵不崩、剑碑不朽。此职世代相传，不入府籍，不列仙谱，却执掌天剑府真正的命脉之匙。“白家先祖，曾是天剑府第七任府主座下首席剑侍。”白动天负手望远，目光穿过山雾，似落在某处缥缈峰巅，“那一战，府主独战三尊邪神，身化剑冢，临终前将‘九窍剑钥’交予先祖，并立下铁律：白氏若存，天剑府永不开山；白氏若绝，天剑府即焚山断脉，永不复启。”牧渊喉结微动。难怪白家看似平庸，却从未被任何大宗吞并；难怪白动天区区伪帝修为，却能在混沌天陆边缘斩杀过一尊堕境古魔；难怪当年他初入死域时，白动天曾以一道残缺剑意助他破开永夜古路第一重煞障——那根本不是什么随手施为，而是天剑府禁地《剑骸碑林》里，第七道碑文的简化版。“所以……你早知道我会来？”“不。”白动天摇头，“我只是知道，若有人能活着从吞古湖出来，还敢直面天域争霸，那便一定是你。”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盒，盒面蚀刻九道细如发丝的剑痕，正中央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灰白剑鳞。“这是‘剑骸鳞’，取自天剑府地下剑冢最深处一具万年剑尸脊背。”他将盒子递来，“它不会说话，不会认主，但它会感应——感应谁体内，藏有真正属于‘剑’的魂。”牧渊没有接。白动天也不催，只静静看着他。风过林梢，马蹄轻踏碎石。良久，牧渊伸出手，指尖距盒面尚有三寸，忽地——嗡！盒中剑鳞骤然震颤，灰白表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纹，一道极细、极锐、极静的剑鸣，如游丝般钻入牧渊耳中。不是声音。是剑意。是千万年前，那位以身为剑、斩断天穹裂缝的第七任府主，在陨落前最后一瞬，烙进剑鳞里的本命剑印。——《断穹剑诀·第一式·叩门》。牧渊呼吸一滞。这一式，他曾在永夜古路尽头那块崩塌的断碑上见过残影，当时只觉其形诡谲、其势孤绝，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真意。而此刻，剑鳞所鸣，竟与他心中所想、所悟、所困之点，严丝合缝，仿佛那道剑意，早已等他千年。“你……什么时候把它带在身上？”牧渊声音微哑。“从你踏入死域第一天起。”白动天目光灼灼，“我一直在等你触碰它。不是等你拿到它，是等它主动认你。”话音落下，盒中剑鳞轰然炸开一道微光，不伤人，不灼体，只化作一点星火，倏然没入牧渊眉心。刹那间，天地失声。牧渊眼前不再是荒野古道，而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孤峰。峰顶无殿无阁，唯有一柄倒插于岩层中的巨剑。剑身锈迹斑斑，却仍垂落三千丈剑气，将整座山峰裹成一座缓缓旋转的剑轮。剑柄之上，刻着两行血字：【剑可折，脊不可弯】【名可改，道不可让】轰——！幻象碎裂。牧渊猛然睁眼，额角沁出冷汗，而左手食指，不知何时已被一道无形剑气割开一道细痕，鲜血未流，却凝成一枚微小的剑形印记，一闪即隐。白动天神色骤变：“你……已得剑冢共鸣？！”“什么共鸣？”牧渊低头看手，声音却比方才更沉，“我只听见一句话。”“哪句？”“他说——”牧渊抬眸，眼底映着山色云影，却似有剑光掠过，“‘你既来了，就别想着走了。这把剑，该你来拔。’”白动天久久未言，良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牵马，朝远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扬鞭一指：“走吧。天剑府，开了。”两人策马疾驰，越岭穿峡，行至子夜时分，终于抵达峰脚。那峰无名，山势陡峭如刀劈，山腰以上尽被浓云封锁，云中偶有雷光游走，却无声无息，仿佛雷霆也被削去了声骨。白动天翻身下马，从靴筒中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尖朝地，轻轻一划。嗤——地面未裂，云雾却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青石阶。石阶向上延伸，没入云海，每一级台阶上，都浮着一枚燃烧的剑符，赤红如血，却无丝毫温度。“这是‘焚音阶’。”白动天肃声道，“踏上一级，便要承受一道剑音攻心。共三千阶，每百阶换一音。若心志不坚，或剑道不纯，音未至，心已裂。”牧渊迈步上前。第一级。嗡——一声钟鸣，低沉浑厚，震得他耳膜微痛，却如清泉灌顶，涤荡杂念。第二级。铮——琴弦崩断之声，锐利如针，刺向识海深处，他下意识以锻天剑胎为盾，硬抗而过。第三级。咔嚓……冰层碎裂之响，寒意直透骨髓，他体内灵力自发流转，阳炎剑气悄然升腾，驱散阴寒。……第一百级。呜——婴儿啼哭。凄厉、无助、绝望，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牧渊脚步一顿。眼前幻象纷至沓来：幼时母亲伏在染血的织机旁咳血，父亲手持断剑跪于宗祠废墟，身后是烧成焦炭的族旗；十六岁那年，他亲手将最后一枚回春丹喂给奄奄一息的妹妹，而她笑着咽气，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还有永夜古路上，那个总爱笑、总喊他“阿渊哥哥”的少女，被魔纹吞噬前，朝他伸出的手……心，猛地一揪。可就在那啼哭声即将撕裂神魂之际，他左手食指忽地一热。剑形印记浮现，轻轻一跳。幻象如烟消散。只剩石阶，与阶上那枚燃烧的赤红剑符。牧渊继续往上。第三百级，是老者咳嗽声，枯槁、疲惫、不甘，像极了吞古湖底那具被封印万年的帝躯；第五百级，是剑鞘出鞘声，清越孤高，竟与他自身剑意隐隐相和；第八百级，是雨打芭蕉声，细密绵长，教他第一次感知到“柔”之剑意的轮廓……他走得极慢，却未停一次。白动天跟在他身后三步，目中惊色愈浓。寻常剑修踏焚音阶，百级便心神震荡，三百级须闭关三月方能平复；而牧渊，一路登至两千七百级，面色未变，气息未乱，甚至连衣袍褶皱都未曾多出一道。直至第二千九百九十九级。最后一级之前，云雾翻涌，竟凝成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牧渊面容。而是一袭玄色帝袍，袍角绣着十二道金线盘龙，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暗，却似蕴着整个星河坍缩之力。那人背对镜面，负手而立，周身剑气尚未外放，已令整片云海无声湮灭。——宵帝。牧渊瞳孔骤然收缩。镜中宵帝，缓缓转过身来。可那张脸，却在转过一半时，骤然模糊、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张空白面具，面具之上，用朱砂写着两个血字：【苍鸿】。牧渊浑身一震，识海如遭雷击！苍鸿——那个传说中以一己之剑，劈开天域裂缝、镇压诸神叛乱、最终却自我封印于时间夹缝的上古第一剑仙。他的名字，早已成为禁忌，连天机老人提及，都要以“那位”代称。而此刻，镜中宵帝之脸，竟化作了苍鸿之名？“这是……试心镜？”牧渊声音沙哑。“不。”白动天站在他身后，声音凝重如铁，“这是‘问名阶’。”“问名？”“天剑府择主，不问出身，不问修为，只问一事——”白动天一字一顿，“你，究竟是谁？”“我不是苍鸿。”牧渊盯着镜中那张空白面具，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锋锐，“我是牧渊。牧者，养也；渊者，深也。我养剑于心，藏锋于渊。我的剑，只斩眼前敌，不问前世身。”话音落，镜中面具轰然爆裂！朱砂二字化作飞灰，而最后一级石阶上的剑符，猛地暴涨，赤焰冲霄，竟凝成一柄三寸小剑，倏然射入牧渊眉心！这一次，没有幻象。只有一道浩瀚如海的意志，沉沉压来：【好。既不认名，便赐你名。】【自今日起，你便是天剑府第十三任府主。】【剑冢已开，剑胎待拔。去吧——】【拔出那把剑，你才能真正明白，为何宵帝不敢杀你，为何吞古大帝愿为你低头，为何……天域神器，非你不可夺。】牧渊闭目。识海深处，锻天剑胎剧烈震颤，竟与那道意志产生共鸣，表面裂痕缓缓弥合，一丝丝银白剑气自胎中溢出，缠绕经脉，渗入骨髓。他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情绪，唯有一线寒光，如剑出鞘。白动天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那柄漆黑短剑，高举过顶：“恭迎府主，登临剑冢！”云海轰然向两侧撕裂。一座倒悬山峰，缓缓浮现于苍穹之上。峰顶，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剑，正微微震颤，剑身缝隙中，一缕缕银白剑气，如活物般游走、汇聚、咆哮，仿佛沉睡万载的剑灵，终于听见了它等待已久的——主人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