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情况比我们想得更复杂。”
赵东来指着材料上用红笔标注的部分,“之前内河治理专项资金,文件显示全额拨付,但实际到账记录有着巨大缺口。而负责当时业务的公司叫作‘云庐生态建设有限公司’的账户上,而这家公司已经注销。”
李默翻到下一页,更多的红线,更多的关联,包括自己所说的几个项目,还有一些其他项目,跟踪显示,要不然决定书被无故搁置,要不然几笔环保专项资金的流转路径错综复杂,最终都消失在几个已经注销的公司账户里。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问题”的发现时间节点出奇地一致。都集中在每次环保督察前夕,然后被“记录在案”却又“暂缓处理”,像一个个被精心保存的火药桶,只等合适的时机被点燃。
“有人在养痈遗患。”
李默当时对赵东来说,“不是不作为,而是故意不作为,让问题发酵。”
“目的是什么?”
赵东来皱眉问道。
“可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这些问题打击对手。”
李默合上材料,“也可能是……更复杂的布局。”
李默将这些材料整理好,这些材料有可能就是他选择打乱对手节奏的利器。
不过想要查下去,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还是不够的。
而云庐市,能够跟自己站在一起的人不多。
等到晚上下班之后,李默前往纪若山的办公室。
原本为了最小程度引起别人警觉,李默是准备约纪若山下班后小聚的。
不过纪若山拒绝这个邀请,李默对他放心,他对李默还未必那么放心。
在纪若山看来,工作的事情,最好是在工作地点完成。
此刻站在纪若山办公室门前,李默敲门而入。
纪若山亲自开的门,这位市纪委书记一如既往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更像一位学者。
“李市长,请进。”
纪若山侧身让开。
“纪书记,情况您大概了解了。”
李默没有寒暄,直接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这些材料显示,云庐市部分环保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可能不是能力问题,而是……”
“而是人为保留的‘筹码’。”
纪若山接过话头,他翻开文件袋,快速浏览了几页,眼镜后的眼神逐渐凝重,“李市长,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重要。如果查实,不仅是失职渎职的问题,可能涉及……”
有些话,纪若山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都明白。
“我需要市纪委的支持。”
李默说,“在督察组进驻前,至少查清几条关键线索的资金流向。只要证明这些问题是被故意搁置、养大,我们就能向督察组说明,这不是简单的整改不力,而是有组织的责任规避。”
纪若山点了点头,他又仔细查看了一下材料。
材料是赵东来的最初始材料,不过却不是所有的材料。
李默向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面。
哪怕他比较信任纪若山,也不会把自己的底牌都漏了。
纪若山脸色沉重:“李市长,这件事我会亲自抓。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启动调查,牵扯的面可能很广。有些名字可能会让人意外。”
李默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意外已经不算是意外了。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纪若山细致地询问了每个疑点,记录了关键人名、时间节点、文件编号。
结束时,他握着李默的手说:“不管涉及谁,只要证据确凿,市纪委会一查到底。不过材料还需要完善,李市长还需要发力。”
纪若山对李默的能力,那是相当的信任。
上一次,李默调动天水的力量,来查云庐市的事情。
这一招,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纪若山后来也了解到,李默在安北也是差点进入纪检战线的人才。
因此,纪若山对他更有好感。
此次联手,纪若山信心比之前还要足。
其实纪若山所需要的材料,李默已经收集了一部分,只不过还没有完全完善而已。
这两天,如果整出动静的话,或许可以借此逼迫整个市委、市府班子,共同发力。
离开纪委办公室时,李默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至少在这条战线上,他找到了盟友。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到晚上九点。
卫香打来电话时,李默刚结束与生态环境局的视频会议。
屏幕上,内河治理的最新进度依然不乐观,施工方抱怨资金不到位,设备老化,工人短缺……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个无解的结:钱。
“李默,说话方便吗?”
卫香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风声,似乎在室外。
“你说。”
“我打听到一些关于纪若山的事。”
卫香顿了顿,“他调来云庐前,在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工作了八年。而那八年,第三室主要查办的是……地方主要领导干部的经济问题。”
李默握紧了手机:“继续。”
“第三室之前的一个案子,涉及能源集团国有资产流失。当时负责该集团改制工作的,是时任副省长的李文龙书记。”
卫香说得很快,“案子后来移交了,但办案组里有纪若山的名字。”
窗外,云庐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海。
李默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纪若山在省纪委第三室工作八年,参与过岳父曾经分管领域的案子,然后调任云庐市纪委书记……这会是巧合吗?
“还有……”
卫香继续说,“纪若山调来后,市纪委内部进行了一次人事调整。几个老资格的室主任被调离,新提拔的干部里,有两个是他在省纪委的老部下。”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这些信息。”
卫香的声音更加低沉,“李默,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文龙书记正在学习,如果你在云庐掀起一场反腐风暴,哪怕完全正当,也会被人解读为……切割自保,甚至大义灭亲。”
电话挂断后,李默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小时。
卫香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纪若山可能是带着特殊使命来的,而那个使命,或许与正在学习的李文龙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主动向纪若山提供材料,等于亲手将刀子递给可能针对未来岳父的人。
即使纪若山秉公办事,即使查出的问题真实存在,在复杂的政治解读中,这也会变成“自己人打自己人”,进而成为对李文龙不利的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