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深思,那些被故意养大的环保问题,那些消失的资金,那些注销的空壳公司……
如果顺着查下去,会牵出什么人?会牵连到哪个层级?
凌晨一点,李默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份厚厚的材料。
赵东来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箭头都指向明确的关联。
红树林、内河、建筑垃圾……这些问题背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责任陷阱。
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跳进陷阱,撕开网罗,但可能伤及李叔;要么暂时绕开陷阱,先解决表面问题,等待更好的时机。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车灯划过街道。
李默一直陷入思考,而且他还不能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因为这个时候,搞得不好,就给别人一个麻烦。
巨大的孤独似乎要吞噬他。
天亮时,李默将材料重新锁回保险柜。
上午九点,市委召开环保督察迎检工作推进会。
晏清、周维、郑海岩、何政、纪若山……所有相关领导都在场。
会议室的空气依然紧绷,但李默今天的表情异常平静。
“经过深入研究和多方协调,我形成了新的迎检思路。”
李默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鉴于资金、时间等客观限制,我认为我们应当调整策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晏清微微挑眉,周维扶了扶眼镜,纪若山则紧紧盯着李默。
“第一,停止一切临时性的、治标不治本的应付式整改。”
李默的声音清晰坚定,“第二,全面梳理所有环保问题的历史脉络,向督察组提交一份完整的、实事求是的情况说明。第三,对确实存在的问题,不遮掩、不辩解,而是诚恳认领责任,提出切实可行的长期整改方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连翻纸声都没有了。
晏清第一个反应过来:“李默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与其花费大量资源做表面文章,不如坦诚面对。”
李默环视全场,“新港红树林的问题,确实存在历史上的决策偏差;内河治理滞后,确实有资金调度和施工管理的原因;古城项目的建筑垃圾违规处置,确实是监管不到位。这些,我们都认。”
李默的态度发生完全根本转变。
甚至可以说,一夜之间,立刻转向,这是很多人始料不及的。
毕竟不少人的想法,还是指望着这个家伙。
这里面有一部分人是知道李默的情况,就像晏清和周维,都是隐隐明白李默的情况。
知道他现在是特殊情况,所以敢于强行把责任往他身上压。
还有一部分人,则是单纯秉持着,多劳多做,多做多责。
往往在一个制度不严、责权不清、流程不明的环境中,主动作为和担当尽责无异于主动接锅揽责,是一种非常要命的行为。
而且你越是主动作为和担当尽责,就越是会陷入被推责甩锅的泥沼境地。
谁不知道多干活多错,你既然愿意干,那你就去干吧。
其他人只要指指点点就行了。
你做错了,那完全可以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不行。
你做对了,那就会说,幸好听我的。
在场有这个心态的人,肯定是占大多数。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能量,知道李默真实情况的。
郑海岩忍不住插话:“可是这样承认,督察组那边……”
“督察组要的不是完美无缺,而是真实情况。”
李默截断他的话,“我们主动承认问题、剖析原因、承诺整改,比遮遮掩掩、临时应付,更能体现市委市政府的政治担当。”
周维和晏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转变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按照他们的设想,李默应该会四处碰壁,然后在资金压力下要么找商会“合作”,要么硬着头皮上马几个半吊子整改项目——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他陷入被动。
可现在,李默选择了最“正”但也最“险”的一招:全盘托出,诚恳认错。
“李市长的思路……有一定道理。”
晏清缓缓开口,措辞谨慎,“但我们需要评估风险。如果将所有问题都摊开,督察组的问责力度可能会超出预期。”
晏清不能说李默说得不对,因为李默说的就是他之前说的话。
他不能拿自己的手,扇自己的脸吧。
“晏书记,问题已经存在,不会因为我们的遮掩而消失。”
李默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在生态文明建设这个问题上,坦诚比技巧更重要。云庐市的环保欠账,是历史积累的,也是我们这一届班子必须面对的。
我建议,由市委市政府联合向督察组提交一份《关于云庐市生态环境保护工作存在问题及整改计划的报告》,全面、客观、诚恳。”
晏清的话被堵回去了。
周维的脸色也没有那么好看。
实在是这个结果,不是两人想要看到的。
市委副市长云振海原本一直都是在看乐子的,他的脸色都变了。
“其实我觉得,还能再合计合计,距离督察组来还早嘛。”
云振海硬着头皮出来,他想要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李默却叹了一口气:“我是按照晏清书记、周维市长的想法,整理出的这个方案。云市长如果你早有想法的话,应该早一点提出,这样我在整理方案的时候,还能考虑进去。
现在你冒出来,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把你的想法,融入我的方案里面。或者,我可以让出此次负责的位置,让云市长来带领团队做好相关工作。正如你说的,距离督察组来还早嘛。”
云振海顿时就哑火了。
还早?早个腿早。
这都特么黄土埋到脖子了,下一刻就是活埋的事情。
我说早,是让你不要着急,不是让你把责任摔在我的身上。
云振海当即就选择闭嘴,他可不想惹祸上身。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李默的方案虽然让晏清等人意外,但无懈可击——在政治正确性上,它站在了制高点。
反对“坦诚面对问题”,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