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纪若山也明白,李默突然放弃的原因。
原本两人是双赢,纪若山要查清楚上一届班子的问题,环保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口。
李默想要解决问题,必须查出杂鱼,将他们处理掉,才能震慑住其他人动手。
这个流程,跟之前推进新港二期一样。
然而有些人怀疑纪若山在翻旧账,所以故意将自己的上一届,说得不清不楚。
意图指责自己,想要翻到李文龙曾经在云庐的问题。
于是李默更加不会助力自己,晏清等人也可以高枕无忧了。
“清者自清。”
纪若山只能这样回答。
“那是自然。”
周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明天下午市政府那边要开财政调度会,原本请你参加,讨论几个重点项目的廉政风险防控。但晏书记说,省纪委调查期间,你这边任务重,就先不参加了。你安心处理好调查配合工作就好。”
门轻轻关上。
纪若山站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里的多重含义:第一,他不再被邀请参加市政府的重要会议;第二,这个决定是晏清做出的;第三,“安心处理调查”的潜台词是——你只管配合省里调查过去的事,现在的核心工作,不必参与了。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纪若山体会到了什么是体制内“合规合理”的孤立。
这也是晏清惯常使用的手段。
就不说一些日常吧,就连市委常委会,议题之一是研究迎接环保督察的最终方案。
按照惯例,纪委书记应当出席并提出监督意见。
但会议通知下发时,纪若山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省纪委调查配合工作期间,酌情参加)”。
不过这些手段,对纪若山的影响有限。
他去了。
会议室里,晏清看到他,略显“惊讶”:“若山同志来了?快坐。我还想着你正忙,就没让办公室专门催你。”
“再忙也要开会,毕竟这是大事。”
纪若山淡淡地说道。
“你那边也是大事,辛苦你了。”
晏清说着,就让纪若山回到自己座位。
会议开始后,晏清首先肯定了市纪委“主动配合省里调查”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当然,我们也要把握好度。不能因为调查历史问题,就影响当前工作。环保督察是当下的头等大事,所有工作都要为此让路。”
几个常委点头附和。
李默低头记录,没有看纪若山。
市里面的情况,李默仿佛已经不怎么关心了。
原本发光炽热的状态,正在冷却。
纪若山也没有看他。
讨论到具体分工时,晏清说:“这次迎检,廉政监督这一块很重要。原本应该由纪书记牵头,但考虑到纪书记目前的主要精力在配合省纪委调查……云振海同志,你把这块工作担起来吧?有什么需要纪委支持的,再和若山同志沟通。”
云振海立刻应承:“好的晏书记。纪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好,不给你添麻烦。”
很自然的工作调整,很得体的表述。
但纪若山明白,他在核心工作中的位置,被“暂代”了。而“暂代”在官场上,往往就是永久的前奏。
纪若山只能沉着应对。
会议结束之后,所有人纷纷离开,李默慢了一步,看着纪若山依旧沉稳,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纪若山回到办公室,老战友给他发来信息:“老纪,云庐的事省里有人在关注。但你这次……有点急了。缺证据的事,不该捅上去。现在那边对你有看法,小心点。”
纪若山没有回,他也有些纠结,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
不知不觉,纪若山坐了很久。
中途还有人进来汇报工作,大概是这一次迎检需要抽人。
毫无意外,纪若山的精兵强将被抽走了。
纪若山也可以说不,只不过这样会把压力给到手下人。
自己已经被孤立了,再让下面人被孤立,他于心不忍。
纪若山通通同意,晚上下班到家后,接到晏清的电话。
“若山,还没休息吧?”
晏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刚和省纪委一位领导通电话,说到云庐的调查。那位领导提醒,调查要以事实为依据,特别是涉及历史问题,要慎重,要避免影响稳定。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呢?”
“晏书记的指示我明白。”
纪若山淡淡回应。
“不是什么指示,就是沟通思想。”
晏清顿了顿,“若山啊,你是省里派下来的干部,理论水平高,原则性强。但基层工作有基层的特点,有些事情,急不得,也简单不得。环保督察在即,当前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把迎检工作做好。历史问题,可以慢慢梳理,但不应该成为当下的焦点。这个道理,我相信你懂。”
“我懂。”
“懂就好。”
晏清的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下周一省委组织部要来考察班子,你准备一下。考察组可能会单独找你谈话,重点了解班子的政治生态和团结状况……好好准备。”
电话挂断。纪若山握着手机,手心里有汗。
考察谈话。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如果他如实反映自己被孤立、被敲打的情况,可能会被解读为班子不团结、个人闹情绪。如果他不反映,那么所有的冷落和架空,都会被视为“正常的工作调整”。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
然后他想起李默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也许李默是对的?
也许在有些时候,解决问题比追究责任更重要?也许他确实太急了,太想证明自己,反而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局?
不。纪若山摇摇头。原则就是原则,问题就是问题。如果因为害怕被孤立、被敲打,就放弃对真相的追寻,那他就不配来到云庐市。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报告——《关于云庐市环保领域可能存在的系统性风险及调查建议》。
没有确凿证据,他就从逻辑和疑点入手;无法公开调查,他就先做理论分析。
他要证明,自己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那些环保问题的背后,确实可能存在需要深挖的东西。
哪怕这份报告永远不会被正式提交,哪怕它只能锁在他的抽屉里。
至少,他要对自己有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