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满头大汗的李默，看着天花板。

    卫香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劝解：“心思多了，容易长白头发。”

    李默坐起身点了一支香烟：“我知道纪若山正在经历什么，也知道这种孤立和敲打意味着什么。某种程度上，是我把纪若山推到了这个位置——先是主动接近，提供线索；然后又突然退缩，留下纪若山独自面对。”

    “可是他也没有怪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算你不去找他，他也会那么做的。不要为他人的因果，过度牵扯自己的精力。”

    睡眼朦胧的卫香，只能强撑着去给李默倒了一杯水。

    不然晚上抽烟，嗓子容易干。

    李默灭了香烟，然后喝了点水。

    卫香轻声说道：“督察组明天就要进驻了。云庐市将迎来一场大考，你要准备好。我先回省城，有什么需要，我再过来。”

    李默的脸色坚毅了起来。

    ……

    市政大楼前的广场被连夜清扫过，落叶不见一片，花岗岩地面光可鉴人。

    早上八点十分，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已经站在大楼正门前等候。按照惯例排成两排，晏清居中，左侧是代市长周维，右侧是市委副书记慕枫。

    李默在第二排，与纪若山并肩而立。

    八点二十五分，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中巴车缓缓驶入广场。

    车辆朴素，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停稳。中巴车门先开，下来六七名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的工作人员，有人提着公文包，有人拿着记录本。

    晏清低声对周维说了句什么，然后迈步向前。

    这时，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省生态环境厅的一位副厅长，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车门。

    一只黑色皮鞋踏出，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裤，挺括的藏青色夹克。

    督察组组长潘毅下了车。他四十岁不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李默看到潘毅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他。

    李默与潘毅打过交道，李默担任老山县一把手的时候，潘毅过来查石碑镇历史问题。

    他还记得潘毅主动透露，与牛弘毅的关系。

    所以说起来，还算是熟人。

    在老山县石碑镇的问题上，潘毅也帮了自己一把。

    “潘组长，欢迎莅临云庐检查指导工作！”

    晏清适时迎上前，伸出双手。

    潘毅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到好处：“晏书记，又见面了。这次‘回头看’，要辛苦你们配合了。”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和帮助。”

    晏清笑容得体，侧身介绍，“这位是代市长周维同志。”

    周维上前握手：“潘组长好，一路辛苦了。”

    然后是慕枫、纪若山、李默……当李默握住潘毅的手时，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微微用力，多停留了半秒。

    “李市长，古城复兴项目很有名。”

    潘毅看着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这次要好好看看。”

    “欢迎潘组长实地指导。”李默回答得平静。

    简单寒暄后，督察组成员被引入市政大楼。

    没有去会议室，潘毅提出先去看看为他们准备的办公场所。

    办公楼已经划了一个地方，布置成了临时办公区。

    潘毅走进最大的一间办公室，这是他的临时办公室。

    窗前可以俯瞰云庐老城区和远处的云庐湖。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对晏清说：“条件很好，感谢云庐市的周到安排。”

    “好。”潘毅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开始吧。先请云庐市的同志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简短的开场后，汇报会在九楼会议室举行。

    督察组八名成员坐在一侧，云庐市领导坐在另一侧。

    气氛正式而凝重，只有偶尔的翻纸声和空调的低鸣。

    按照分工，李默首先汇报古城复兴和新港项目的环保工作情况。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却没有按原本准备的讲稿念。

    “督察组各位领导，在正式汇报前，我想先说明一点。”

    李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云庐市的生态环境保护工作，存在历史欠账和现实短板。特别是新港扩建、古城复兴和内河治理三个领域，我们自查发现了若干问题。”

    他顿了顿，看到对面潘毅的眼神专注起来。

    “对于这些问题，我们不回避、不遮掩。”

    李默继续说，“我们整理了一份《云庐市生态环境保护存在问题自查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问题清单、原因分析、责任认定和整改计划。这份报告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提交给督察组。”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云庐市这边，周维调整了一下坐姿，晏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主动提交问题清单？这不符合常规的迎检策略。

    通常的做法是“先汇报成绩，再谨慎谈及问题，最后强调整改决心”，而李默直接跳到了问题环节。

    潘毅接过话头：“李市长这个态度很好。督察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帮助发现问题、推动解决的。你们有自查报告，我们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接下来的汇报按部就班。

    生态环境局局长周明华汇报了全市环保工作总体情况，数据翔实，图表清晰；住建局汇报了建筑垃圾处置监管；水利局汇报了内河治理进展……

    每个人都准备充分，但每个人都能听出来，汇报内容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些敏感点。

    只有李默那份即将提交的“自查报告”，像悬在会议室上空的未知数。

    汇报会进行了两个半小时。

    结束时已近中午，潘毅表示下午开始分组查阅资料和实地检查。

    按照分工，潘毅亲自带队去新港区，另一组去古城复兴工地，第三组留在办公室查阅台账。

    午餐安排在大楼食堂的包间，简单的工作餐。

    席间谈话谨慎而客套，潘毅问了几个云庐市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的问题，晏清和周维一一作答。

    李默很少插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些数据。

    潘毅忽然将问题提到了新港二期和老城区的一些环保问题整改。

    周维满脸堆笑却不回答，一副我刚来的样子。

    李默只能开口：“潘组长，相关整改工作，在我们的自查报告里有详细数据。总体来看，部分指标有改善，但距离承诺目标还有差距。主要原因……”

    “李市长。”

    晏清温和地打断了他，“这个下午可以请督察组的同志实地看看。眼见为实嘛。”

    潘毅看了看两人，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