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庆宏有些坐不住，正要开口，却没想到李文龙话锋一转：“当然，干部调整是正常的工作需要。李默同志年轻，多岗位锻炼是好事。档案局工作清苦，但能沉淀下来，系统学习，对年轻干部的成长也有好处。”

    季庆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以为李文龙会直接为女婿求情，或者至少表达不满，没想到对方竟然顺着他们的安排说下去，甚至还肯定了档案局工作的价值。

    但这种肯定，反而让他感到不安。

    李文龙喝了口水，缓缓道：“不过，上面一直强调，要加强年轻干部在关键岗位的锻炼。档案局是重要的业务部门，但毕竟不同于经济一线。我们培养干部，还是要注重实践锻炼和能力提升，特别是在改革开放前沿、矛盾集中领域的锻炼。”

    郝仁军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

    他听出了李文龙的潜台词：调李默去档案局，与培养年轻干部的精神不符。

    “云庐的情况我比较熟悉！”

    李文龙继续道，语气依然平和，“确实存在不少问题，现在又上了反面典型案例，可以说现在情况很不利。需要熟悉情况、敢于担当的同志推进整改，打好翻身仗。当然，具体人事安排，组织部最专业，仁军同志肯定有通盘考虑，我对仁军同志向来是支持的。”

    他把球轻轻踢回给郝仁军，后者感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书记说得对！”

    覃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干部人事工作要统筹考虑，既要着眼于工作需要，也要有利于干部成长。云庐的整改工作确实需要得力干部持续推进。”

    季庆宏的心沉了下去。

    覃宏这番话，看似支持李文龙，实则在“工作需要”和“干部成长”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既不得罪李文龙，也为调整李默留下了余地。

    “覃宏省长说得对。”

    李文龙微笑点头，“我们做决策，就是要统筹兼顾。这样吧，关于李默同志的调整，我建议再斟酌一下。既不急于一时，也不耽误工作。云庐的申报可以继续推进，干部调整也可以再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绕了一圈回来，李文龙果真是打迷踪拳的宗师。

    明明前面没有异议，可是绕了一圈，又说不急于一时。

    他没有直接否定调动的决定，却用“再斟酌”“再听听意见”这样看似温和的表述，实际上冻结了这个议题。

    更巧妙的是，他把云庐工作和干部调整捆绑在一起，暗示如果李默调离影响了整改工作，责任不在他李文龙。

    “李书记考虑周全。”

    季庆宏勉强开口，他知道今天的博弈已经分出胜负。

    李文龙没有为女婿求情，甚至没有批评任何人，却用一番看似肯定、实则施压的谈话，让李默的调动变得几乎不可能。

    更厉害的是，他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省委书记从大局出发，关心重点工作，重视干部培养，哪一条都站得住脚。

    在场之中，唯有一开始就置身事外的佟彦东看得出情况。

    李文龙不愧是老手，他看似糊里糊涂的一通迷踪拳，实际上声东击西，是在试探所有人。

    等到把大家态度试探得差不多了，就精准地下手。

    季庆宏等人，刚开始或许还想要跟李文龙过过招。

    毕竟半年没见，有些小心思也非常正常。

    可是李文龙边拉边打，连打带削，把他们的力道卸没了。

    最后一招出手，自然起到了一局定乾坤的作用。

    “那就这样吧。”

    李文龙合上笔记本，标志着会议接近尾声，“再次感谢各位这半年来的辛勤工作。鲁东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共同努力。希望我们继续团结协作，把鲁东的事情办好。”

    会议结束后，李文龙第一个走出会议室，步履从容。

    覃宏紧随其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季庆宏故意放慢脚步，与郝仁军和佟彦东并肩而行。

    ……

    李文龙的回归，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对于李默的何去何从，也不再有人谈论。

    毕竟程序没有走完，在哪里中止，只要有另一个程序说明就行了。

    晏清自然离开了云庐，面对他的是一场比较深刻的检查。

    除此之外，云庐政坛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清算”或“撑腰”，反而陷入一种更微妙的寂静。

    这种寂静，作为常务副市长李默在周一的市委常委会上，体会得尤为深刻。

    会议室椭圆长桌边，常委依次而坐。

    空气里飘浮一种无形的紧绷感。

    周维主持着会议，他四十五岁的面容保养得宜，笑容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李默同志牵头的《新港红树林保护区修复及老城内河系统治理总体方案》，前期已经征求过多轮意见。今天咱们上会，目的是统一思想，形成决议，报省委省政府。”

    他将“报省委省政府”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默。

    其他常委默不作声，似乎完全将舞台交给了李默。

    李默打开面前的方案稿，他自然能察觉到气氛的古怪。

    “我先汇报一下方案核心和亟须常委会支持的事项。”

    李默的声音平稳，尽量剥离个人情绪。

    他讲到红树林被违规填海侵蚀的面积，讲到内河水质监测的触目惊心数据，讲到必须立即启动的生态补偿和关停并转企业名单。

    当他提到“东海资本”旗下子公司涉及非法围填海时，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常委副市长云振海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李市长的调研很深入，数据翔实，忧心环保，值得敬佩。”

    他话锋一转，“不过，东海资本是我们云庐多年的纳税大户，旗下海运、物流园区解决了不少就业难题。一下子扣上‘非法’帽子，是否……有待商榷？毕竟当年的围填海，也是有过批文的。”

    他用的词是“有过批文”，暗示那是历史遗留问题，是集体决策，而非某家企业之罪。

    “振海同志说得对，要历史地看问题。”

    统战部长林牧接口，他语调温和，像在调解，“东海资本的冯董事长和我反映过多次，他们愿意配合整改，但也希望政府能考虑企业生存。一刀切，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震荡。我们统战部联系工商界，最近听到的担忧声音不少。”

    丛墨补充：“舆论方面，也需要特别谨慎。最近网络上有些片面视频传播很广，内容……不太客观。如果我们常委会议通过过于强硬的方案，可能会被误读，甚至引发更大的舆情反弹。

    我建议，宣传上还是要以‘稳妥推进、高质量发展’为主基调，不宜过度强调‘整改’‘关停’这样的字眼。”

    从墨所说的网上视频，则是一些涉及环保整改的小企业家，跪地哭穷的视频。

    李默注意到，丛墨说这话时，并没有看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李默也注意到，其他常委也是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