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默沉默,就给了他们舞台。
政法委书记郝正平声音浑厚,带着审慎:“稳定压倒一切。涉及这么多企业和就业,方案的实施风险必须做最充分的评估。公安、信访条线要提前介入预案。我原则上支持环境治理,但步骤和方法,必须确保社会面平稳。”
一轮发言下来,看似没有人直接反对治理,但“历史看待”“避免震荡”“舆论风险”“稳定优先”……这些词汇构筑起一道柔软的屏障,将李默方案中的紧迫性与锋芒悄然包裹、化解。
周维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此刻微微颔首,总结道:“各位常委考虑得很全面,都是从云庐发展稳定大局出发。李默同志,你看,大家对你的工作还是充分肯定的,只是觉得步子可以更稳一些,力度可以更均衡一些。毕竟,发展是硬道理,稳定也是硬任务。”
他将“肯定”与“但是”之间的转折,说得如此自然妥帖。
李默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挑战不在这些绵里藏针的话语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
市委副书记慕枫一直沉默地记录着,此刻笔尖稍顿,迎上李默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点头意味着支持,但需要时机。
组织部长年峥嵘翻看着手中关于整改企业摘要,神色专注,不置可否。
她的态度,取决于最终常委会的决议以及更上层的风向。
纪委书记纪若山坐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似乎画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当李默提到某些企业可能涉嫌伪造环评报告时,他的笔尖在某处轻轻敲击了两下。
东港区委书记丰云,才入常委的本土少壮派,眉宇间锁着一丝不耐。
因为新港项目的完成,东港区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于是这位区委书记顺势入常。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那种暧昧的平衡:“各位领导,我插一句。我是东港区的书记,新港红树林大部分在我们区。那些视频我也看了,哭诉的小老板,他的厂子就在东港,违规排污被环保局抓了现行不止三次。
我们讲历史地看问题,是不是也要现实地看污染?讲稳定,是保住几个污染厂子的稳定重要,还是保住几十万市民健康饮水、保住我们云庐长远发展根基的稳定更重要?”
丰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云振海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统战部部长林牧的笑容淡了些。
政法委书记郝正平看了丰云一眼,没说话。
周维市长立刻圆场:“丰云同志心系辖区,责任感强,很好。东港区的实际情况确实需要重点考虑。这样吧,李默同志,你的方案总体原则通过了。
但具体实施步骤、关停企业名单和补偿标准,请再会同相关部门,特别是振海、林牧、正平同志那边,仔细斟酌,拿出一个更稳妥、更能凝聚共识的细案来。下次常委会我们再议。”
“再议”。一个巧妙的休止符。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文件陆续离开。
李默走在后面,市委秘书长晋文远走近,低声道:“李市长,省长办公厅刚来电话,询问方案进展。另外,省委季庆宏副书记办公室也发来通知,要求云庐市将重大环境治理项目资料,报省重大决策风险评估委员会进行前置审查。”
李默脚步一顿。
季庆宏的“合规审查程序”启动了。
而省长那边的询问,恐怕也并非只是关心。
晋文远的声音更低了:“还有,周市长交代,近期关于方案和您个人的一些……网络舆情,也请多注意影响,宣传部那边丛部长压力很大。”
李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窗外是云庐繁华的街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发来的网络新闻链接推送,标题刺眼:《女婿市长挥动尚方宝剑,云庐百家中小企业恐临生死劫?》。
点开视频,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在疑似厂区门口跪地痛哭,声称祖传产业因“某领导”一句话就要灰飞烟灭,配音悲怆,字幕耸动。
评论区已被“官僚害民”“借刀杀人”等言论淹没。
李默放下手机。
未来岳父李文龙回归后,那柄曾让人忌惮的“尚方宝剑”,如今的确回到了剑鞘,却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烫手,且让所有持剑者的动作,在旁人眼中都充满了别样的解读。
他知道,今天常委会上的“再议”,只是一个开始。
东海资本的反击、省级层面的制衡、本地官场的观望,已经织成一张大网。
而他手中真正能用的力量,或许恰恰需要他先摆脱“李文龙未来女婿”这个光环,乃至负担。
他喊来赵东来,赵东来进来的时候,发现李默也在看那条所谓女婿市长的新闻。
“领导,我看这些人就是无事生非。”
赵东来对此非常生气,简直就是无事生非。
在赵东来眼里,李默什么时候用过李文龙未来女婿身份的?
来到鲁东,李默所干的事情,就是在为鲁东解决问题。
甚至有些问题,李默想要解决,还要得罪人。
就像现在云庐市的环保问题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结果一个个藏得,不给别人碰一下。
李默刚拔了一根白头发,差点就被人扔到了省档案局。
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散布散布“李默靠岳父上位”“云庐是李家后花园”等言论,将其正当工作污名化。
这简直是丧良心。
“看来你最近也听到不少?”
李默似笑非笑地问道。
赵东来点了点头:“去省里面办事,省直机关也在流传云庐的事别掺和,那是李文龙的家事的话。我感觉,这是有人刻意要对付您。”
“他来就给他来吧。”
李默没有管这些事情,“请环保局还有纪委办公室,把涉及东海资本围填海项目,以及老城内河沿岸那几家重点排污企业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历年审批记录、验收报告、投诉处理卷宗,立刻整理出来,直接送到我办公室。注意保密。”
有些仗,不能只靠上面的大旗。
真正的破局点,或许就藏在那些积满灰尘、无人问津的原始档案的字里行间。
而纪委那座沉默的山,和东港区那个锐利的少壮派,可能才是他此刻最需要,也最值得依靠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