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省委会定下调子之后,当天夜里,东海资本董事长冯易天就被调查了。
虽然省委常委会没有提到东海资本,也没有提到任何的资本。
可是这个会议,就是一个信号。
信号放出去了,一些人就要因此付出代价。
更何况,东海资本他们跳的时间也太长了,从一开始李默来到云庐市,他们就试图拉李默下水来坑李文龙。
等到李文龙回来之后,他们就通过攻击李默,让李文龙陷入尴尬境地。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李默单枪匹马过来,竟然硬是在他们这一连串的拉扯、合击之中屹立不倒。
他们本以为,李默不过是靠着李文龙的关系,能够走上这个位置的小白脸。
想必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见到李默,因为如果他们第一时间见到李默的话,肯定会发现这家伙一点都不白。
那么他们就应该想到,李默估计不是靠着一张脸上去的。
所有人都知道,清算才刚刚开始。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腥味。
吹过新港外侧那片新近围拢的滩涂。
三个月的时间,这里的变化已然不小。
古城区的内河示范段,水面已不复往日黑臭浑浊。
经过清淤、截污、引入活水和投放净水植物,河水呈现出一种介于浅绿与淡褐之间的颜色,虽未达到清澈见底,但至少有了光泽,有了流动的生气。
岸坡上,新植的芦苇和菖蒲开始抽条。
这里,便是省级工作组驻点云庐三个月后,交出的第一份可视答卷。
省委副书记、工作组副组长季庆宏,站在新建的观测栈桥上,望着这片初现绿意的滩涂,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背着手,海风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灰发。
代市长周维、常务副市长李默等一众市领导陪同在侧。
“成活率怎么样?”
季庆宏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负责技术的沈卓教授连忙回答:“季书记,目前监测的‘云庐一号’试验苗圃,初期成活率达到78%,远超预期。抗风浪和耐盐碱表现也比传统品种好。大面积推广的话,预计综合成活率能稳定在65%以上。”
“成本呢?”季庆宏转向李默。
“比最初预算下降了15%。”
李默答道,“主要得益于本地化育苗和施工工艺优化。债券资金的使用情况,在阳光平台实时更新,工作组和市纪委全程监督。”
季庆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细节。
代市长周维有意站在李默的旁边,将自己与季庆宏的距离保持住,比李默离得稍微远一点点。
如果不是用尺拉开了去测量,只怕都测量不出这一点距离。
别小看这一点点,会让领导下意识忽略你。
不是周维不愿意冒头,而是他可不知道,这位省三把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关于三个月前的省常会,很多人都从侧面得知。
有人用一句话来形容季庆宏,风雪压他两三年,再起已得关节炎。
之前一直都是隐忍不发,如同卧薪尝胆。
终于抓住了好机会,却被李文龙打得满地找牙。
虽然季庆宏来到云庐之后,一切都表现非常正常。
可是周维也不知道,他这个正常里面有几分是不正常。
周维不敢靠近,李默却无所顾忌。
季庆宏沿着栈桥慢慢往前走,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到栈桥尽头,远离人群一些,他停下脚步,目光从滩涂的绿苗移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身旁的李默能清晰听到:“这抹绿色,来得不容易。”
周维只看到季庆宏动嘴,却没有听到声音。
当即就明白情况,立刻假装跟别人说话,然后挡住了人群向季庆宏与李默两人靠近。
李默听到了,他也没有说话,等待季庆宏的下文。
季庆宏侧过头,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认可。
“这三个月,我看到了很多。看到了你的固执,也看到了周维的圆滑;看到了基层的艰难,也看到了利益交织的顽固。”
他顿了顿,“你比我幸运,李默。”
李默微怔。
“你赶上了时候。”
季庆宏的目光重新投向大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面要高质量发展,要绿水青山,要啃硬骨头。你手里有尚方宝剑,虽然这剑也会伤到自己。你还有机会,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去碰这个很多人知道、却没人敢真正去碰的难题。”
李默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确实庆幸自己在一个好时候。
更加庆幸,自己认识了很多生命中的贵人。
李默是土命,人家说他路旁土、墙上泥,不遇贵人不可发。
如果遇不到贵人,他就是路旁的土。
遇到贵人,就是墙上的泥。
“但你比我更不幸。”
季庆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因为你必须承担所有代价。经济的阵痛,社会的波动,法律的诉讼,同僚的侧目,还有……永远悬在头顶的审视和问责。你看——”
他微微抬手,示意眼前这片刚刚起步的绿意,“这只是开始。它证明了方法可能有效,但远未证明结局一定成功。而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任何一个意外发生,最终需要站出来承担所有责任的,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你。”
这话说得确实不好听,但是李默知道季庆宏说的是实话。
他转过头,直视李默的眼睛:“工作组三个月期满,很快要撤了。我和覃省长回去,会向省委做全面汇报。但云庐的事,远未结束。”
李默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季书记指的是?”
季庆宏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四九城审计署的特派审计组,下周正式进驻云庐。专项审计‘蓝色生态债券’的募集、管理、使用情况,以及相关征地拆迁、企业关停补偿资金的发放情况。
这是程序,也是必然。这么大笔钱,这么敏感的领域,上面不可能不盯紧。不过这对你来说,是最后一关。如果闯过,我在省常上投你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