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心里一跳。

    他明白季庆宏所说的投一票是什么意思。

    因为云庐市到现在都没有设书记，周维也没有转正。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周维大概率是要调走，不会让他在云庐市担任市长的。

    慕枫又愿意发扬精神。

    所以书记空降的情况下，上面会考虑在原有班子提拔，这也是一种平衡。

    李默在云庐市提代市长很有可能。

    而且李文龙已经完全抢回主动权，可以说李默的提拔，天时地利人和。

    所以季庆宏说最后一关，说的也是实际情况。

    闯过去了，李默顺利提拔，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闯不过去，李文龙也没办法，周维自然就在云庐市转正，空降一个书记。

    李默想要等机会，就要等下一届了。

    除非其他地方有空位。

    季庆宏意味深长地补充：“审计署的人，专业，也严格。他们只对数字和事实负责。云庐这三个月的工作，是得是失，是功是过，最终可能不会完全由省委常委会上的言辞来决定，而会由审计报告上的那些数字来定格。你好自为之。”

    说完，季庆宏不再多言，转身朝人群走去，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姿态，开始询问周维关于产业转型安置的具体数据。

    李默站在原地，海风扑面，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望向滩涂上那一片延伸的、脆弱的绿意，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季庆宏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阶段性成果带来的些许暖意。

    这抹绿色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决策权衡，是谈判桌上与各方势力的艰难妥协，是在权力钢丝上步步惊心的危险共舞。

    改革从未慷慨地许诺一个圆满的终点，它只是一次次在破局的废墟上，仓促搭建起通往下一个、更复杂迷局的入口。

    审计，就是下一个入口。

    一周后，国家审计署驻华东特派员办事处派出的审计组，一行十二人，低调而迅速地入驻云庐。

    组长是一位姓郑的副特派员，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审计工作旋即全面铺开，债券资金流水、项目合同、招标文件、补偿发放清单……所有涉及资金的环节，都被纳入严密审查范围。

    市委市政府反应迅速且规格极高。

    在审计组抵达的次日，代市长周维便主持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专题部署审计配合工作。

    会议决定，成立“云庐市配合国家审计署专项审计工作协调领导小组”，由市长周维任组长，常务副市长李默任常务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市纪委书记纪若山、常务副市长云振海以及相关分管副市长任副组长，全市所有涉及债券资金、生态项目、征地补偿的部门和单位一把手为成员。

    李默在会议上讲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审计是对我们工作的全面检验和有力促进。全市上下，必须无条件、无保留、无障碍配合审计组工作。

    审计组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要求什么时候提供，就必须按时保质提供。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推诿、隐瞒甚至伪造资料！这是政治纪律，也是工作底线！”

    他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几位关键部门负责人脸上停留：“这次审计，既审项目、审资金，也在审我们的担当、审我们的作风。要把配合审计作为当前头等重要的政治任务来抓，出了问题，领导小组第一时间追责到人！”

    会后，详细的对接方案、资料清单、联络机制迅速下发。

    市政府大楼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密调校过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开始围绕着“审计”这个核心高速旋转。

    压力是无形的，却也无处不在。

    最直观的体现，是那座已然成为云庐工作标志的“阳光平台”。在首页最醒目的位置，新开辟了“审计监督”专题模块。

    模块内，并非简单的欢迎标语，而是极具信息量和导向性的内容：“审计动态”“重点领域解读”“自查自纠通报”“联系与反馈”。

    这个模块的上线，赢得了审计组初步的认可。

    郑组长私下对联络员表示：“至少态度是敞开的，减少了我们很多基础信息收集的阻力。”

    然而，平台上的阳光，照不进所有加班加点的深夜。

    市政府大楼，尤其是东翼财政、发改、审计、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城投集团等相关部门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成了常态。

    走廊里，抱着厚重账册、档案盒、图纸文件袋匆匆奔走的身影络绎不绝。

    会议室里，讨论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过程是非常熬人的。

    有过经验的人，肯定知道其中的艰辛。

    焦虑、疲惫，以及对细节的极致苛求，弥漫在空气里。

    尺度的把握，尤为关键。

    每一个数字、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章，都可能被放在审计的显微镜下反复审视，任何瑕疵都可能被放大为问题。

    在这片繁忙与压力之中，李默选择了一个周末的傍晚，通过正式渠道预约后，前往审计组驻地酒店，拜访郑组长。

    没有安排在办公室，而是在酒店一间僻静的小茶室。

    “郑组长，打扰您休息了。”

    李默坐下，没有寒暄太多，“云庐这段时间，上上下下都在全力配合审计，同志们都很辛苦，压力也很大。我作为具体负责人，过来看看，也想当面听听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改进或加强的地方。”

    郑组长请李默用茶，神色平和，但眼神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锐利：“李市长客气了。我们审计组下来，也是工作。云庐的配合，到目前为止，我们是认可的。资料提供比较及时，流程上也没有人为设置障碍。尤其是你们那个阳光平台，确实提高了效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分量：“但是李市长，理解归理解，辛苦归辛苦。我们审计工作，有自己的规程和标准。

    资金流向必须清晰可溯，决策程序必须合规闭合，政策执行必须公平到位。这些，不会因为地方上的辛苦或者主观意愿良好而有任何改变。最终，还是要靠凭证、靠文件、靠数据说话。”

    从郑组长的言行和表情上，根本看不出来对方的真实意图，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