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沙棘和白鸟负责空中警戒，杜绝了意外遭遇怪物的可能性，回往营地的一路上无惊无险，就是刚好撞上了后半夜气温最低的时候，实在有些冷。好在穆蒂他们采集到了足够数量的辣椒，靠着这种能让人浑身发热的小果...浓雾散尽后的天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过林间，把霞龙仓皇奔逃时甩落的几片淡紫色鳞片照得像碎裂的琉璃。奥朗蹲在岩壁边缘，指尖捻起一片，鳞片边缘还带着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余温——那是霞龙体内尚未冷却的热能，也是它被逼至极限时生理机能紊乱的明证。他没说话，只是将鳞片小心收进腰包夹层，那里已躺着三枚同色碎片，每一片都记录着一次交锋的刻度。娜迪亚倚在不远处的松树干上，解下斗篷抖了抖，几缕残雾被震落，在阳光里化作细小的银尘。“它尾巴尖儿上的鳞甲剥落了三分之一。”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拨动琴弦，“你注意到了吗？不是被砍掉的，是自己脱落的。”奥朗抬头。穆蒂正用匕首刮下龙尾伤口边缘焦黑的皮肉，装进密封罐里。那截断尾残存的暗红光泽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冷意——斩龙铳枪的高温灼烧竟未能彻底熔毁其内部结构，反而暴露出底下一层细密如蜂巢的晶状组织，正随呼吸节奏微微明灭。“器官衰竭。”奥朗说。他想起资料里模糊的记载：霞龙尾部不仅是隐身枢纽，更是毒素合成与储存的核心腺体。当散热机构被强行锁死、热能持续积压，那些本该维持隐匿平衡的晶簇便开始过载结晶，最终崩解。而龙角根部渗血的位置，恰恰对应着古龙种神经束最密集的“辉脉结”，一旦受损，痛觉传导会比寻常生物强烈七倍以上。“所以它跑得那么急，不只是怕死。”娜迪亚弯腰拾起一枚染色弹空壳，指腹摩挲着表面未干的荧光漆，“是疼得站不稳。”话音未落，远处密林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枯枝断裂的脆响。三人同时转身——只见百米外的山坳间，一团紫影正撞断两棵碗口粗的冷杉，轰然砸进泥沼。霞龙侧卧着，左前肢抽搐，鼻腔喷出的气流带着不正常的嘶鸣，仿佛破旧风箱在强行鼓动。它头顶的独角裂纹蔓延至基部，渗出的血液已凝成暗紫硬痂；巨尾蜷缩在身侧，末端裸露的晶簇正一明一灭，像即将熄灭的萤火。奥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飞翔爪，却被娜迪亚按住手背。她摇头：“别过去。它现在连翻身都费力，可爪子还勾着地。”果然，霞龙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右后爪猛地刨向地面，泥浆飞溅中，一道浅沟赫然显现——那爪尖划出的弧线并非无序挣扎，而是以自身为中心，朝着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各延伸三米，精准避开所有可能藏人的灌木丛。它在画警戒圈。“它还记得我们埋伏的习惯。”穆蒂收起匕首，声音低沉，“上次伏击失败后，它观察了我们三天。”娜迪亚笑了，从怀中取出个黄铜小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十几颗青灰色药丸。“汉方药还剩这些。省着点用，等它真正回到栖息地边界，咱们得留着解毒剂应付‘送行礼’。”奥朗皱眉：“送行礼？”“古龙种的告别仪式。”娜迪亚将药丸分作三份，指尖在每颗表面轻轻一按，药丸表层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它们离开领地时，若感知到威胁未除，会在边界释放最后一批浓缩毒素。浓度是先前的五倍，挥发时间却只有十秒——够我们喝一壶。”穆蒂默默接过药丸含进嘴里，苦味瞬间弥漫。奥朗也照做，药丸在舌底化开时，一股灼热顺着喉管直冲太阳穴。他盯着远处泥沼中的霞龙，突然发现对方左眼瞳孔边缘，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它的视力在退化。”他低声说。娜迪亚点头：“龙角损毁影响神经传导，连带视神经供能不足。再过两天，它看三十步外的移动物，大概率是重影。”三人沉默下来。天光渐斜，将霞龙庞大的身躯拉长，影子如墨汁般漫过整片山坳。它终于艰难地站起，拖着伤尾缓缓迈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达半尺的爪印。那些爪印边缘，细小的紫色结晶正缓慢析出，在夕照下闪烁着病态的光。接下来的七日，他们保持着固定距离——霞龙在前，猎人在后五百步。这距离既确保染色弹能准确命中，又让霞龙始终能听见他们踏碎枯叶的声响。它不再尝试伏击，甚至不再刻意绕路，只是机械地向前走，像一台齿轮磨损却仍被发条驱动的古老钟表。途中它曾三次停驻，在溪边饮水时，奥朗看见它低头舔舐左前肢伤口，舌尖扫过处，溃烂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淡紫色硬痂；它啃食腐木时，穆蒂注意到朽木缝隙里钻出的菌丝，正被霞龙鼻尖逸散的微光悄然分解——这头古龙仍在本能地修复自身，只是效率越来越低。第十日傍晚，队伍抵达一片蕨类密布的谷地。霞龙突然停下，仰起脖颈，对着西沉的落日发出一声悠长鸣叫。那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频率，震得周围蕨叶簌簌抖落银粉。娜迪亚立刻抬手示意噤声，手指在耳后轻点三下——这是猎人通用暗号：有第三方存在。奥朗屏息凝神。风向变了。原本裹挟着腐叶气息的湿冷山风，此刻混入一丝极淡的甜腥，像熟透浆果破裂时迸溅的汁液。他缓缓抽出短刀，刀刃在暮色里泛起幽蓝寒光。穆蒂已卸下铳枪护盾，将炮管调至最低射角；娜迪亚则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棵巨榕之后，弩弓拉开半寸，箭镞对准风来的方向。三息之后，左侧密林传来窸窣声。不是兽类踩断枝桠的杂乱，而是某种庞大躯体碾过蕨丛的、规律而沉重的节奏。地面微震，震感通过靴底传来，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霞龙竟也转向那个方向，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既非示威，亦非恐惧，倒像是……确认。林间雾气骤然翻涌，一只覆盖着青铜色鳞片的巨爪拨开蕨丛。爪尖离地三寸，悬停于半空，鳞片缝隙间流淌着熔金般的暗光。紧接着，一颗布满螺旋纹路的硕大头颅探出，双目如两轮凝固的赤月，静静俯视着泥沼中伤痕累累的紫影。“炎戈龙……”穆蒂的呼吸滞了一瞬。娜迪亚却轻轻笑了：“不是来打架的。”果然，炎戈龙并未逼近。它只是立在原地，赤眸扫过三位猎人，目光在奥朗腰间的飞翔爪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转向霞龙。它缓缓低下头，鼻尖几乎触到霞龙沾满泥浆的脊背，喉间发出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共鸣。霞龙回应以更轻的呜咽，右后爪轻轻刨了刨地面，露出底下新鲜的、泛着微光的紫色土壤。“它在标记归途。”娜迪亚的声音很轻，“告诉同类，这条路上有‘人’守着。”炎戈龙静立片刻，忽然张口。没有火焰，只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赤色光流自它喉间涌出，温柔地覆盖在霞龙断裂的龙角基部。光流所及之处，暗紫硬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半透明的嫩角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变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虹彩纹路。奥朗握紧刀柄。这绝非善意——古龙种间不存在无偿馈赠。炎戈龙此举，是在用自身精粹加速霞龙恢复，好让它尽快离开这片土地。某种意义上，它比猎人们更迫切地希望霞龙消失。光流持续了约十息。炎戈龙收回头颅，赤眸最后一次扫过猎人队伍，转身没入林间。它经过之处，蕨类叶片边缘泛起细微的金红色光晕，随即迅速枯萎，化作灰烬飘散。这是警告，也是契约：此路已受炎戈龙庇护，猎人不可逾越。霞龙伫立良久，待赤色光晕彻底消散，它才迈步前行。这一次，它走得异常平稳，断裂的龙角虽未复原，却已停止渗血；拖行的巨尾也不再颤抖，末端晶簇的明灭频率变得稳定而规律，如同重新校准的节拍器。第十三日正午，队伍穿过一片挂满银铃藤的峡谷。藤蔓垂落如帘，风过时，无数铃铛齐鸣，清越之声直透云霄。霞龙在此驻足，昂首望着崖壁上盘踞的藤蔓，忽然抬起右前爪，重重拍向岩壁。轰然巨响中，碎石迸溅，露出岩壁内嵌的一块巨大琥珀——琥珀中封存着数只振翅欲飞的晶蝶，蝶翼折射阳光，在岩壁投下流动的七彩光斑。它盯着那光斑看了许久，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叹息的鸣叫，然后继续前行。奥朗走近琥珀，指尖抚过冰凉表面。晶蝶翼膜上，隐约可见细小的紫色脉络，与霞龙尾部晶簇的纹路如出一辙。“它出生的地方。”娜迪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所有古龙种都会在幼年期留下这种‘印记’。用自身能量激活特定矿物，形成永久性坐标。”穆蒂蹲下身，刮取岩壁碎屑：“成分分析显示，这琥珀的结晶密度，比普通样本高十七倍。”“因为注入了霞龙的初生辉脉。”娜迪亚微笑，“现在，它回家了。”最后一程发生在第十四日黎明。雾气比往日更浓，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乳白。霞龙的步伐明显加快，它不再回头，巨大的身躯在雾中化作一道若隐若现的紫影，朝着密林深处笔直而去。猎人们跟在后面，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突然，前方雾气剧烈翻涌，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霞龙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紫影如离弦之箭射入雾海深处。几乎在同一瞬，三枚染色弹破空而出，在它身后炸开三团刺目的荧光——但这回，霞龙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减速。它任由荧光泼洒在脊背上，紫影在浓雾中一闪，彻底消失。雾气依旧翻涌，但已不再有紫影浮现。猎人们停下脚步，静静伫立。风声渐起，吹散雾霭，露出前方景象：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株参天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如龙，树皮上天然生长着无数螺旋状凸起，远远望去，竟与霞龙龙角的纹路惊人相似。娜迪亚摘下隐身衣装，随手系在腰间：“到了。”奥朗深吸一口气，湿冷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朽木的芬芳。他望向古树根部——那里，几只通体莹白的幼年霞龙正依偎在母体蜕下的角质残骸旁，啃食着散发微光的苔藓。它们头顶的嫩角尚未成形，只有一圈淡淡的虹彩光晕，在晨光中轻轻流转。“驱返完成。”穆蒂收起铳枪，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娜迪亚却走向古树，在距离树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小盒，打开盖子，将最后三颗青灰色药丸尽数倾入掌心。然后，她屈指一弹，药丸如流星般射向古树根部。其中一颗准确落入幼龙群中，其余两颗则嵌入树皮螺旋纹路的凹陷处。药丸接触树皮的刹那，表面金纹骤然亮起，随即无声溶解，渗入木质纹理。古树微微震颤，枝叶沙沙作响，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自树冠飘落，如一场温柔的星雨，轻轻覆盖在幼龙们身上。那些幼龙仰起小脑袋，懵懂地舔舐着光点，头顶的虹彩光晕似乎明亮了一分。“解毒剂？”奥朗问。“镇静剂。”娜迪亚微笑，“给新家的见面礼。”她转身走向两位年轻猎人，目光扫过他们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任务结束。回去后记得提交报告，重点标注霞龙龙角再生周期、尾部晶簇代谢速率，以及……”她顿了顿，指向古树根部，“它蜕下的角质残骸，检测出微量‘辉脉结晶’——这意味着，我们或许找到了古龙种能量循环的钥匙。”穆蒂沉默着取出记录仪，镜头对准古树。奥朗却望着雾气深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腥气息。回程路上，他们在一处溪畔歇脚。娜迪亚取出水囊，拧开盖子时，一滴水珠坠入溪流，激起细微涟漪。就在这涟漪扩散的瞬间，奥朗眼角余光瞥见溪水倒影里，自己的影子边缘，竟浮动着几不可察的淡紫光晕。他心头微震，下意识摸向腰包——那里，三片霞龙鳞片安静躺着，其中一片的断口处，正渗出极其微弱的、与溪水倒影同频的紫光。娜迪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别担心，奥朗。这是‘辉脉共鸣’的初始征兆。就像船锚沉入海底，总要先搅动些泥沙。”她拧紧水囊，目光投向远方：“真正的麻烦，从来不在我们赶走的古龙身上。”溪水潺潺，倒影晃动，紫光隐没于粼粼波光之中。远处，密林深处，古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螺旋纹路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虹彩，正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