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猎:荒野的指针》正文 第七百二十八章 变强的代价
摩根双手紧贴着裤腿,一脸别扭地站在花园的凉亭中,接受斯特林老夫人的打量。杰西嘉女士则先行离开了,她只在意最终结果,过程部分她没时间去关心,还有许多商会事务等着她去处理。斯特林老夫人轻轻...后台的空气骤然凝滞,连刚卸下妆容、脸上还泛着油彩余光的演员们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芙芙悄悄把相机调成静音模式,手指悬在快门上,却没按下——她忽然觉得,此刻比任何剧照都更值得被记住的,是母亲脸上那种混杂着骄傲、怀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的神情。“冻了十来年?”萨洛宁爵士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永霜冻土……那地方连空艇导航图都标着‘慎入’……她一个人?”“一个人?”盖尔咧嘴一笑,顺手从矮几上抄起一杯刚送来的薄荷柠檬水,仰头灌了半杯,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她哪次不是一个人?虫子钻地三丈她敢追,冰裂隙张着嘴她敢跳,雪崩来了她还嫌风不够大,说吹得头发飘得不够帅。”她顿了顿,把空杯子往侍者托盘里一搁,发出清脆一声响,“不过嘛……也不是真一个人。”她目光扫过穆蒂胸前尚未摘下的盾蟹护胸甲片,又掠过奥朗腰间那柄仿制古龙骨短刀的道具——刀鞘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浮雕:一只蜷缩的幼虫,正从裂开的茧壳中探出半截银灰色触角。芙芙心头一跳。她认得这个纹样。不是画本上的,不是舞台布景里反复描摹的装饰性图腾,而是贴身佩戴、日日摩挲、早已沁入皮革纹理的旧物。父亲书房最底层那只上了三重锁的桐木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同款蚀刻铜牌,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行字:“给阿蛉——霜落日,第七次归途。”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歪斜如爬行轨迹的爪痕。她从未问过父亲“阿蛉”是谁。就像没人会去问风从哪来、云往哪去。可现在,风停了,云裂了,露出底下埋藏了十几年的真相。“不是一个人?”萨洛宁爵士追问,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还有谁和她一起……在永霜冻土?”盖尔没立刻回答。她抬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颈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不长,约莫寸许,形如弯月,边缘微微凸起,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长久熨帖过。芙芙第一次看清它。小时候她以为那是被火燎的,盖尔随口说“烤栗子烫的”;再大些她猜是猎人搏斗留下的,盖尔耸肩:“打翻了蜂巢,被蜂王蜇的。”可此刻,在后台顶灯惨白的光线下,那道疤泛着极淡的、近乎珍珠母贝的微光,仿佛底下蛰伏着某种活物的鳞屑。“还有谁?”盖尔终于开口,嗓音忽然低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有谁啊……当然是我那个不省心的丈夫,奥塔·斯特林。”全场寂静。奥塔会长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腕内侧——那里常年戴着一只宽厚的皮质护腕,从不离身。此刻护腕边缘,一点银灰悄然渗出,细看竟是无数微小的、半透明的节肢正沿着皮肉缓缓游移,如同冬眠初醒的虫群,在体温催动下苏醒、舒展、试探着攀附向腕骨。斯卡老猎人倒抽一口冷气,枯瘦的手指瞬间按上自己右眼下方那道狰狞爪痕——那伤疤深处,竟也浮起一层相似的、流动的银灰光泽。“奥塔先生……”芙芙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您手腕上……”奥塔没否认。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蹭过护腕边缘。那一瞬,所有银灰色的微光骤然收敛,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温热的皮肤与陈旧的皮革。他看向盖尔,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你第一回在我枕头底下塞冰镇梅子酒开始。”盖尔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晒暖的树皮,“那酒坛子底刻着虫蜕的纹,酒液晃荡时,光会在里头爬。”奥塔怔住,随即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的笑。他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覆上盖尔那只还带着薄茧的手背。两人掌心相贴处,温度蒸腾,而盖尔颈侧那道弯月疤痕,竟似呼应般,隐隐透出更柔和的微光。就在此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沉钝的、带着韵律的震动,由远及近,震得悬挂在钢架上的道具藤蔓簌簌发抖。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门口。一道身影逆着走廊尽头的光走了进来。高挑,瘦削,披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灰绿色防风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斗篷下摆沾着细碎的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密的虹彩,随着步伐簌簌落下,砸在木地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那人停在门口,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盖尔身上。时间仿佛被冻住。盖尔的呼吸停滞了一拍,随即肩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起来。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人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毫无预兆地——“啪!”她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力道大得连芙芙都听见了闷响。“你可算回来了!”她吼道,声音劈叉似的又亮又哑,“新大陆的雪是下到你脑仁里去了?寄回来的信全是‘今日晴,冰层厚三米,风速十六级,无事’!你当写天气预报呢?!”那人没应声。只是抬起手,慢慢掀开了兜帽。一张脸显露出来。并不年轻,眉骨高而锐利,眼窝深陷,皮肤是长期暴露在极寒与强紫外线下的浅麦色,鼻梁右侧一道细长旧疤,像被冰棱划过。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沉淀着一种幽微的、流动的银灰色,仿佛将整片永霜冻土的极光都揉碎了,融进了眼底。芙芙的指尖猛地攥紧相机带,指节发白。她认得这双眼睛。在父亲书房那些蒙尘的旧相册里,在无数次深夜他独自擦拭古龙骨短刀时映在刀面的倒影里,在母亲醉酒后哼唱走调的摇篮曲尾音里……它们始终沉默地存在着,像两枚嵌在时光里的琥珀,封存着无人敢触碰的往事。“阿蛉。”盖尔喃喃道,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耳朵上那对虫翅耳坠,是不是又掉了?”那人抬手,果然摸了摸左耳——耳垂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浅浅的、早已愈合的穿孔痕迹。他垂眸,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苔藓和冻土精心包裹的硬物,递向盖尔。盖尔一把抓过来,剥开湿冷的苔藓。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冰晶,澄澈剔透,内部却并非空无一物——一团细密如蛛网的银灰色丝线,正温柔缠绕着一枚蜷缩的、半透明的虫茧。茧壳极薄,隐约可见内里沉睡的轮廓,纤细,安静,仿佛只是小憩片刻。“霜丝茧。”阿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冰层断裂时发出的嗡鸣,“最后一枚。永霜冻土的冰核,每年只结一次。我等了十七个冬天。”盖尔捧着冰晶,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她凑近,呵出一口白气,雾气氤氲在冰晶表面,又缓缓散开。那团银灰色丝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轻微地……脉动了一下。“所以……”芙芙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往前一步,直视着阿蛉的眼睛,“所以‘虫小姐’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构角色?不是父亲的旧情人?不是被您……被盖尔女士驱逐的替身?”阿蛉的目光转向她,那双幽邃的银灰眼瞳里,没有歉意,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芙芙。”他叫她的名字,清晰而郑重,“你父亲奥塔,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富家公子’。而盖尔……”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盖尔仍捧着冰晶的手,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是我见过最恶毒、最霸道、最不肯放手的‘盖尔’。”盖尔“嗤”地笑出声,笑声里却没什么力气,她低头看着冰晶里那枚小小的茧,声音轻得像叹息:“恶毒?我可不记得自己毒过谁。就是当年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硬塞进我家火塘边,拿烧酒给你搓手脚,逼你喝下第三碗热汤时……你吐了我一身,还骂我‘山贼婆娘’。”阿蛉没反驳,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擦去了盖尔睫毛上不知何时凝结的一粒细小冰晶。后台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萨洛宁爵士张着嘴,手里那本翻烂的《山神》剧本无声滑落,砸在地板上,书页摊开,正停在第七幕——“恶毒盖尔于雪夜破门而入,将濒死的虫小姐裹进熊皮毯,扛在肩头消失于暴风雪中”。原来不是隐喻。是实录。“所以……”芙芙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母亲、父亲、阿蛉三人之间来回逡巡,终于抓住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却不敢触碰的核心,“所以当年的‘潮岛开拓’,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吧?”奥塔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不是意外。是约定。”他抬起左手,再次解开护腕——这一次,他不再掩饰。护腕彻底褪下,露出整条小臂。皮肤之下,无数细密的银灰色纹路蜿蜒游走,如同活物,在灯光下明明灭灭。那纹路的源头,赫然是手腕内侧一处早已愈合的旧伤,形状……竟与盖尔颈侧的弯月疤痕,严丝合缝。“永霜冻土的‘霜丝’,是活的。”奥塔的声音带着久违的疲惫与释然,“它会认主,也会反噬。当年若强行剥离,我活不过三天。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另一具能承载霜丝共生的躯体……作为它的‘锚’。”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落在盖尔身上。“而盖尔,”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唯一一个,被霜丝主动缠上、却未曾被吞噬的人。”盖尔眨眨眼,突然笑了,笑得毫无顾忌,眼角皱纹舒展:“因为我皮糙肉厚?还是因为我骂它‘小没良心的,赖上老娘就想跑’,它不好意思了?”阿蛉也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暖意。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盖尔颈侧的疤痕——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弯月的刹那,盖尔腕间、奥塔臂上、甚至斯卡眼下的旧疤深处,所有银灰色的微光同时亮起,如同星群共鸣,无声地连接成一张跨越十五年风雪的、坚韧而温柔的网。芙芙举起相机。这一次,她没调静音。“咔嚓。”快门声清脆响起,穿透了后台凝固的时空。画面定格:盖尔捧着那枚蕴藏着银灰丝线与沉睡虫茧的冰晶,笑容肆意;奥塔左手覆在她手背上,腕间银纹微光流转;阿蛉站在光影交界处,指尖尚停留在盖尔颈侧,银灰眼瞳里映着三个人的倒影,以及窗外,正缓缓升起的、古罗姆鲍姆永不熄灭的、金色的夕阳。没有构图,没有景深,没有虚化前景。只有真实。芙芙低头看着取景框里这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怪猎的荒野,从来就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坐标。它是盖尔咬着榛子壳呸向花坛的脆响,是奥塔护腕下悄然游移的霜丝,是阿蛉耳垂上消失的虫翅耳坠,是冰晶里那枚等待破茧的微光,更是此刻,母亲颈侧弯月疤痕上,正被父亲指尖温柔拭去的、一粒来自永霜冻土的、小小的、发光的雪。她按下快门。第二张。第三张。闪光灯亮起,像一簇簇微小的、却执拗燃烧的火苗,在古罗姆鲍姆剧院后台幽暗的角落里,无声地,照亮了所有被时光掩埋、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