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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猎:荒野的指针》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逃过一劫
    芙芙在那气呼呼地教训着穆蒂的同时,奥朗的视线余光不着声色地落在了距离前者不远的赛尔身上。与性格活泼的芙芙不同,赛尔性格要沉稳些,平日里的话不算多,情绪外露也不明显。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他不...雪原的晨光是灰白的,像一块浸透冰水的旧棉布,沉沉压在地平线上。风刮过集会所屋檐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细碎雪沫,在酒馆门口打着旋儿,又倏忽散开。奥朗裹紧苏雪塞给他的那件雪鹿皮袍——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内衬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松脂香,是北地猎人常年熏火堆留下的气息——他低头系紧腰间皮绳,指节被冻得泛红,却没一丝迟滞。穆蒂早已背好行囊,肩带勒进厚实的毛皮垫层里,沙棘只露出半截尾巴尖,在她颈后微微晃动,像一簇不安分的银灰火苗。摩根最后检查了一遍冰牙龙X防具的关节铆钉,指尖叩击胫甲内侧,听声辨位。那声音清越短促,毫无杂音。他抬头时,眼底映着窗外尚未融尽的霜花,一层薄而锐的冷光。“走吧。”兰德一声不吭,已率先推开酒馆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呻吟着,冷气如刀劈面而来。门外,三辆雪橇静静停驻。中间那辆最大,由两头脖颈粗壮、毛色灰白相间的雪地驯鹿并辔牵引,车身以整块寒铁木掏空雕凿而成,底部包覆着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刃片,能在雪面划出极浅却极其稳定的凹槽;左右两辆稍小,各拴一头驯鹿,驮着补给与备用装备。雪橇边缘垂挂的铜铃被风拂动,叮当轻响,却很快被风声吞没。西格没来。不是被刻意排除,而是昨夜突降暴雪,通往他暂居冰窟营地的岔道被塌方掩埋。兰德只说了一句:“他睡得死,雷劈都不醒,醒了也追不上咱们。”便再未多言,只把弟弟那副镶着蓝冰晶的护腕塞进自己怀中,动作粗粝得像在藏一枚生锈的钉子。出发前,老会长熊兰拄着鲸骨拐杖立在集会所台阶上,嚼烟在他齿间缓缓碾磨,散发出苦涩微辛的气息。“银峰兰德的老巢不在弗拉西亚主脉,而在北纬四十七度、东经一百二十三度附近的‘静默裂谷’。”他吐出一口灰白烟雾,目光扫过众人,“那里没有地图标记,因为进去的人,十有八九没再出来画过图。裂谷底下有地热涌泉,积雪不化,形成大片雾凇林和暗冰沼泽。你们看见白雾,别以为是云,那是蒸腾的暖湿气流撞上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结成的‘活雾’——它会移动,会遮蔽视线,更会吸走人体热量,比暴风雪更阴毒。”他顿了顿,独眼里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倦意:“花梨和海法走的是南线,沿‘霜脊’缓坡迂回。你们若想快些,就得抄近路——走‘鹰喙隘口’。那里风速常年超过四十节,岩石裸露,冰壳脆得像玻璃。我劝你们……”他忽然闭嘴,只是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远处一道被雪雾半掩的锯齿状山影,“……看那最尖的一座。鹰喙。爬上去,就看见裂谷了。”雪橇启动。驯鹿低吼,蹄下黑曜石刃片切入积雪,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嚓嚓”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大地。奥朗坐在中间雪橇的驭手位,左手虚按在冰牙龙长枪的枪杆上,右手攥住缰绳。枪杆冰冷,却奇异地传导着一种沉稳的震颤,仿佛与脚下这片冻土同频呼吸。穆蒂坐在他身侧,膝盖上摊开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羊皮地图,炭笔在上面飞速勾勒——不是绘制路径,而是在标记风向箭头、雪丘形态、冰层反光强度。她的睫毛上很快凝起细小的霜粒,每一次眨眼,都簌簌落下一点微光。摩根驾着左翼雪橇,冰牙龙X防具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微的蓝调冷光。他偶尔侧首,目光掠过奥朗握枪的手背——那上面有几道新愈合的浅痕,是数日前在荒野试炼时被冻僵的荆棘划破的。他没问,只将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拳头大的扁平锡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三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凝胶丸,表面覆着细密冰晶。“含一颗。”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清晰,“能延缓冻伤,维持手指灵活。配方是海法老师改良的,加了雪鹿胆汁和霜莓汁。”奥朗接过,指尖触到锡盒内壁残留的体温。他没推辞,剥开蜡纸,将凝胶丸含入口中。一股凛冽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炸开,随即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管滑下,直抵指尖。他微微颔首,抬眼时正撞上摩根的目光。对方眼中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确认——确认指令已被接收,确认状态尚可,确认一切仍在可控轨道上。雪原的寂静是具象的。它并非无声,而是将所有声音压缩、拉长、扭曲:驯鹿粗重的鼻息变成低沉的鼓点;风掠过雪橇边缘的呼啸化作持续不断的蜂鸣;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带着一种被放大后的、令人心悸的节奏感。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唯有太阳在铅灰色天幕上缓慢挪移,投下越来越斜长的影子。正午时分,前方山势骤然收紧。两座陡峭冰崖如巨兽獠牙般对峙,中间仅容一条不足十米宽的狭窄通道。通道入口处,几块歪斜的黑色玄武岩上,用赭红色矿粉涂画着简陋却异常醒目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鹰,喙部尖锐地刺向下方。鹰喙隘口到了。兰德勒住缰绳,驯鹿喷出两股浓白雾气,停步。他跳下雪橇,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脆响。他弯腰,用戴着手套的厚实手掌抓起一把雪,用力攥紧,又猛地松开。雪团落地,散开,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干雪,含冰晶少。”他嗓音沙哑,“能走。但风会更大,抓紧绳索,别松手。”众人依言解下固定在雪橇上的备用麻绳,一头系在腰间安全扣上,另一头彼此相连。奥朗与穆蒂相连,穆蒂与兰德相连,兰德与摩根相连。七个人,六条命,一根绳。绳索绷紧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振感从腰腹蔓延至全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纳入更大秩序的笃定。踏入隘口。风,真正意义上的风,扑面而来。它不再是呼啸,而是实体的冲击。奥朗瞬间感到脸颊如被砂纸反复刮擦,每一次眨眼都需用力,否则眼睑会被风硬生生掀开。他弓起背,将身体重心压低,长枪横在胸前,枪杆成了天然的挡风板。穆蒂紧贴着他左侧,右手死死攥住他腰间的绳结,左手已悄然摸向腰后——那里挂着一把短柄冰镐,镐尖淬过寒铁木汁液,遇冷即凝霜。风在隘口内形成诡异的涡流。时而自左而右横向撕扯,时而又兜转回来,从背后狠狠推搡。脚下的冰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被千年寒风蚀刻出的沟壑与凸起。有些冰棱锋利如刀,有些则覆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冰。兰德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沉重而精确,靴底特制的冰爪深深咬入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偶尔停下,用随身携带的冰锥在险峻处凿出落脚点,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行至隘口中段,异变陡生。头顶冰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远古巨兽翻身的“隆隆”声。紧接着,大块大块的雪与冰凌,裹挟着碎石,从两侧崖壁轰然倾泻而下!不是雪崩,却比雪崩更刁钻——它们呈扇形泼洒,精准覆盖了隘口中央的必经之路!“趴下!”兰德的吼声穿透风吼。奥朗几乎是本能反应,长枪往地上一顿,借力猛地将穆蒂拽向自己右侧——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黑色基岩,堪堪能遮蔽半个身子。他反手将长枪横在两人上方,枪杆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冰雹般的碎冰砸在枪杆上,发出密集如雨点的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穆蒂蜷缩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沾满冰晶的皮袍里,呼吸灼热。摩根的身影在风雪中一闪,竟不退反进!他矮身疾冲,冰牙龙X防具在混乱光影中划出一道迅疾的蓝弧,右肩狠狠撞向左侧崖壁一处凸起的冰瘤!“砰!”冰屑四溅,那冰瘤应声断裂,轰然砸向下方翻腾的雪雾。这短暂的阻滞,竟让倾泻而下的冰流偏斜了一瞬,大部分擦着众人头顶呼啸而过,砸在对面冰壁上,激起漫天雪尘。风雪稍歇。兰德抹去眉睫上的冰碴,喘着粗气:“老天爷打个喷嚏,咱们都得捂紧耳朵。”他看向摩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好身手,小子。”摩根只点了点头,抬手抹去额角一道被飞溅冰渣划出的血痕,血珠刚渗出就被冻成暗红的小点。“冰层应力失衡,刚才那声是冰川‘咳嗽’。”他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一撞不过是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前面更脆,跟紧我的脚印。”继续前行。风势未减,却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奥朗在颠簸中捕捉到了——风声里,隐隐夹杂着一种低沉、绵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紧的穿透力,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冰层微微共鸣,连带着雪橇上的铜铃也发出细不可闻的震颤。“是它。”兰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撕碎,“银峰兰德……在下面。”穆蒂抬起头,透过弥漫的雪雾,望向隘口尽头。那里,风势豁然开朗,视野骤然拉开。一片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凹陷盆地铺展在眼前。盆地底部,并非预想中的万年坚冰,而是一片流动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灰白色雾霭。雾霭之上,嶙峋的黑色山岩如沉船残骸般破雾而出,顶端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厚重如铠甲的积雪。雾霭深处,偶尔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弋,搅动雾流,留下久久不散的涡旋。那低沉的嗡鸣,正是从那片雾霭之下,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静默裂谷。“南线……”穆蒂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图边缘,“花梨老师和海法老师,该是从那边绕过来的。”奥朗沉默着,目光却越过翻涌的雾霭,死死锁住裂谷最深处。在那里,雾霭最为浓稠,也最为平静。平静得不像自然生成,倒像是被某种庞大意志强行抚平的湖面。就在他凝神之际,那片绝对的平静中心,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一片雾霭的骤然坍缩与旋转,形成一个巨大、幽邃、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它“望”了过来。没有视线,却让奥朗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长枪杆上新凝的冰晶“噼啪”爆裂。“它……知道我们来了。”兰德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就在此时,裂谷西侧,一道纤细却异常坚韧的银色身影,踏着雾霭边缘稀疏的冰棱,逆风而行。她肩上扛着一杆修长的、通体流转着冰蓝色光晕的复合长弓,弓弦上并未搭箭,空弦却在风中发出高频的、近乎悲鸣的震颤。她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底下那身熟悉的、缀满细小冰晶鳞片的银灰色猎人服。一头及腰的银白长发,在风中狂舞,如同燃烧的霜火。是海法。她并未看向上方隘口的众人,目光穿透翻涌的雾霭,牢牢钉在那片“黑暗之眼”的中心。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下一秒,裂谷深处,距离她足下不过百米的雾霭表面,毫无征兆地,凭空凝结出一面巨大、浑圆、边缘流淌着液态寒气的冰镜!冰镜表面,清晰映照出那只“黑暗之眼”的轮廓,以及……镜中,一只同样巨大、同样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属于海法的竖瞳。镜面与真实之眼,在同一频率下,同步收缩、扩张。“嘘——”一声极轻、极冷的气音,却像冰锥般凿穿风吼,清晰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海法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越百米雾霭,穿越凛冽狂风,精准地落在隘口边缘,奥朗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没有任务受阻的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她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放下手。那面巨大的冰镜无声碎裂,化作万千晶莹冰屑,被风卷走,消散于无形。而裂谷深处,那只“黑暗之眼”,也随之缓缓闭合,雾霭重新翻涌,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亘古不变的平静。风,似乎……小了一点。兰德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细线,随即被风吹散。“妈的……”他低声咒骂,声音里却没了半分暴躁,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原来……她们早到了。而且,已经……谈过了。”奥朗站在隘口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裂谷,眼前是翻涌不息的死亡雾霭,耳畔是风与冰的永恒嘶吼。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握枪,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厚厚的皮袍与防具,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磅礴的节奏搏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正与那裂谷深处、刚刚闭合的“黑暗之眼”遥相呼应。他忽然明白了。海法老师那无声的警告,并非阻止他们靠近。而是提醒他们——真正的狩猎,从来不在裂谷之外。而在……那双刚刚闭合的眼睛,再次睁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