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后山,硝烟未散,焦土犹温。晨曦穿透铅灰低垂的云层,将惨淡的光线投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鏖战的废墟。残破的殿宇倾颓,融化的金属与焦黑的木石混杂,地面上布满了巨大的坑洞、腐蚀的沟壑、以及干涸后呈暗红与灰黑交织的诡异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血腥、以及尚未完全散尽的、令人心悸的“终结”道韵余味。
十二具“玄甲”巨人,如同疲惫不堪的钢铁巨兽,矗立在废墟各处,周身装甲布满触目惊心的创痕——深深的爪痕、大片的腐蚀凹陷、焚烧后的焦黑、以及因过载而黯淡、甚至碎裂的符文阵列。胸口的能量核心大多光芒微弱,发出粗重而不稳定的嗡鸣,如同重伤巨人的喘息。驾驭它们的甲士,已被同僚小心地自“心神链接舱”中抬出,个个面色惨白,气息萎靡,更有数人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往丹师与药师汇聚的“回春殿”救治。其中驾驭“玄甲·金刚”的西漠武僧,与驾驭一具“玄甲·镇岳”的中州校尉,因心神链接舱在战斗中遭受“终结”雷丝正面冲击,虽经玄慈大师与墨夷公全力抢救,终究神魂受创过重,已然圆寂,为这玄甲军团的首战,添上了第一抹悲壮的色彩。
科工院各工坊的匠师、阵法师、符文师,强忍着悲痛与疲惫,在废墟中搜寻着尚未完全损毁的图纸、工具、以及珍贵的材料残片。更多的工匠则在墨夷公几名得力弟子的指挥下,开始清理废墟,加固尚存的建筑,修复受损的防护阵法。人人面色凝重,眼神中却多了一股此前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毅。玄甲军团的首战,虽惨烈,却真真切切地向所有人证明了,这条路,可行。这钢铁之躯,确能与那恐怖的“彼方”之力一战。这比任何空洞的鼓舞,都更能凝聚人心。
“混沌归源静室”所在的山峰,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暗红熔岩的恐怖天坑。坑底深处,原本静室的“混沌元玉”穹顶早已化为齑粉,唯有一些扭曲变形的、残留着道韵波动的金属构件,证明着此处曾有的辉煌。天坑周围,临时布下了数重由玄慈大师、敖广、沧溟等人亲自出手加固的净化与隔绝阵法,以防坑底可能残留的、源自“样本”与触手的污染扩散。皇甫明更调遣了最精锐的皇城禁军,日夜轮值,将天坑区域列为绝密禁地,闲人莫入。
而此刻,所有人心系的焦点,并非这天坑,亦非正在修复的工坊,而是位于龙首山主峰之巅、皇城深处、被重重禁制与精锐护卫的“养心殿”偏殿。
偏殿之内,静谧无声,唯有地脉灵气被阵法引导,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雾,缓缓流转。殿中央,一方温玉床榻之上,李十三静静平卧,双目紧闭,面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而平缓,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他周身破碎的玄青道袍已被换下,裸露的肌肤上,那些被“终结”雷丝擦中留下的焦黑伤痕,在数位顶尖药师联手调制的“生生造化膏”与佛门“大光明咒”的持续滋养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淡化、愈合,然其下隐现的、细微的灰暗纹路,却显示出“终结”道韵侵蚀的顽固。
敖广、玄慈、沧溟、墨夷公,以及中州医术最高的两位供奉“岐黄叟”与“回春圣手”,皆肃立榻旁,面色凝重。距离那场大战已过去三日,李十三却始终未曾苏醒,甚至连最微弱的意识波动都感知不到,仿佛其神魂已然彻底沉寂。若非其心口处尚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未绝,眉心的混沌光晕也始终维持着豆大的、稳定的光点,众人几乎要以为他已道陨。
“盟主体内,道基破碎之伤,与新生‘结构’雏形构建之痕,相互交织,更兼强行解析、逆转‘彼方’法则,神魂负荷超乎想象。” 岐黄叟以一根细若牛毛的“探灵金针”,小心翼翼地从李十三手腕“内关穴”缓缓捻出,针尖上沾染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与灰白交织的奇异气息,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其体内灵力流转近乎停滞,新生道韵虽有自愈之兆,然速度缓慢。更棘手者,是其丹田空空如也,再无半分本命法宝或金丹元婴之象,唯有一片混沌与细微‘结构’光影沉浮,老朽行医千年,闻所未闻。”
“此非寻常伤势,乃道途颠覆、根基重铸之相。” 玄慈大师双手合十,佛眸之中慧光流转,试图以佛门“他心通”秘法感应李十三最深层的“灵明”,却如同石沉大海,只能感知到一片深邃的、混合了冰冷理性与混沌包容的奇异“宁静”,“盟主以无上智慧,融汇《万法归源录》与《机械飞升录》,于绝境中辟新径。此刻沉睡,或许正是其新生道基,在自行调理、巩固、适应。然其神魂沉寂过深,长久不醒,恐有灵性消散之危。”
“丹药、灵膏、佛光、道韵滋养诸般手段,似乎皆难以深入其新生道基核心,效果甚微。” 回春圣手摇头叹息,他擅长以草木生机之道疗伤,此刻却感到束手无策,“除非有同源更高层次之力引导,或可唤醒其沉寂灵性,助其加速新生道基的稳固。”
“同源更高层次之力” 墨夷公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偏殿一侧。那里,放置着数件物品:一块被重重符箓封印的、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却隐隐有暗金纹路内敛的奇异金属碎片——这是从彻底崩解的触手残骸中心,寻到的、疑似“样本核心”彻底湮灭后留下的、最坚硬的“残渣”,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终结”道韵余韵,被墨夷公视为研究“彼方”物质结构的绝佳样本;几枚记录着李十三“解析”触手时道韵波动的“留影玉简”;以及一部以特殊晶石刻录的、内容正是《灵能机甲术》总纲与“玄甲·初鸣”全套设计图的传承玉册。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部传承玉册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光。“盟主新生道基,源于《万法归源录》与《机械飞升录》,更在与‘彼方’之力对抗、解析中得以印证、补全。其道,与‘玄甲’、与科工院所行之事,同出一源,息息相关。或许唤醒盟主之机,不在外物丹药,而在其亲手开创的这条‘新道’本身?”
“你是说” 敖广龙目一凝。
“不错。” 墨夷公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玄甲’军团首战,虽惨胜,却暴露出一大关键缺陷——能源。现有的能量核心,无论是上品灵石驱动,还是地脉节点接引,在应对‘彼方’这种高强度、高消耗的战斗时,续航能力严重不足,更无法支撑‘玄甲’持续施展强力神通。此战之后,十二具‘玄甲’能量核心几近枯竭,更有三具核心因过载而出现永久性损伤,修复困难。若不能解决能源问题,‘玄甲’军团规模再大,也难成真正决定性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而急促:“而盟主此前,曾提及可尝试利用‘净化后的部分‘彼方’逸散能量’。此设想,或许正是解决能源瓶颈,甚至唤醒盟主的关键所在。盟主能解析、干扰、乃至部分逆转‘彼方’能量,其新生道基,是否本身就具备着某种更高层次的、可以安全转化、利用这种‘异种’能量的特性?若我们能以此为引,结合对那‘核心残渣’的研究,创制出一种全新的、可高效转化‘彼方’逸散能量、乃至以某种方式模拟盟主新生道基‘包容转化’特性的‘能源核心’,或许,不仅能解决‘玄甲’能源之困,更能以此核心散发的、与盟主同源的道韵波动,刺激、引导其沉寂的灵性复苏。”
此言一出,偏殿内众人皆是一震。这设想,大胆、疯狂,却又似乎直指问题的核心。无论是“玄甲”的能源困境,还是唤醒李十三的可能,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对“彼方”能量的更深层理解与利用,以及对李十三新生之“道”的进一步发掘与具现化。
“具体该如何做?” 皇甫明沉声问道,眼中精光闪烁。作为帝王,他深知“玄甲”与能源的重要性,更明白李十三的不可或缺。
墨夷公走到那盛放“核心残渣”的封印玉盒前,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李十三,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集科工院所有剩余力量,尤其是对《机械飞升录》结构理念领悟最深、对‘样本’与触手残留物研究最透的菁英,成立‘新型能源核心攻坚组’。以这‘核心残渣’为研究样本,以其蕴含的‘终结’道韵结构与能量频率为解析对象,更以盟主遗留的解析数据与逆转道韵为参照,尝试逆向推演其能量凝聚、转化、释放的‘底层法则’。”
“同时,” 他转向敖广、玄慈、沧溟,“需请三位,以及所有精通能量操控、道韵感应的高阶修士协助。我们需在绝对安全、多重防护的环境下,尝试以极微量、极度净化的‘彼方’逸散能量(可从北方前线设法收集,或冒险从这‘残渣’中引导出亿万分之一丝),模拟盟主新生道基的‘包容转化’道韵频率,进行小规模的能量转化实验,探寻安全、稳定、高效的转化路径与符文阵列。”
“最后,” 墨夷公的目光再次落回李十三身上,带着无比的虔诚与期望,“我们需要盟主哪怕只是其沉睡中,道基本能的‘共鸣’与‘指引’。将我们的研究进展、道韵波动、乃至初步成型的‘核心’雏形,置于盟主榻前,期望其新生道基能有所感应,于沉寂中给予我们哪怕一丝一毫的修正与启迪。”
这是一个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道韵共鸣”与昏迷之人本能感应的疯狂计划。然而,在如今的情势下,这似乎是唯一一条可能同时解决两大难题的道路。
敖广、玄慈、沧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皇甫明亦是缓缓点头:“准。倾尽所有,支持‘新型能源核心’计划。墨夷公,由你全权负责。”
计划既定,雷厉风行。科工院残存的力量再次被高效调动起来。一座位于龙首山腹地深处、以“禁法玄钢”整体浇铸、内外布置了十八重净化、隔绝、镇压阵法的“绝密能源实验室”在短短一日内被紧急启用。墨夷公亲自挑选了二十七位在阵法、符文、能量学、材料学上造诣最深、且心志最为坚韧的宗师与大匠,组成了攻坚组。敖广、玄慈、沧溟则轮流值守,一方面护卫实验室绝对安全,另一方面,以自身高深修为与对能量的敏锐感知,协助进行最危险的微能量引导与道韵共鸣实验。
对“核心残渣”的研究在极端谨慎下展开。每一次微量的刮取、每一丝道韵的引导,都如履薄冰。李十三昏迷前逆转“终结之矛”的道韵数据,被反复研究、模拟。自北方前线,由数位化神修士联手,冒险捕获的、被多重净化阵法处理过的、仅有一缕发丝粗细的、极度稀薄的“彼方”逸散能量,也被小心翼翼地带回实验室。
实验的过程,充满了未知与凶险。失败是常态,能量反噬、阵法崩溃、材料损毁时有发生,更有两名大匠因操作时心神稍懈,被微量泄露的“终结”道韵侵蚀,虽经抢救保住性命,却也修为大损,神魂受创。然而,无人退缩。每一次失败,都让众人对“彼方”能量的特性,对李十三逆转道韵的理解,更深一分。
与此同时,李十三的偏殿,也被悄然改造。除了原有的温养阵法,墨夷公更在玉榻周围,布置了一套精密的“道韵共鸣采集与反馈阵列”。这套阵列,能够极其微弱地、持续地采集李十三眉心那点混沌光晕散发的道韵波动,同时,也能将实验室中取得的、关于“核心残渣”解析、能量转化模拟的最新道韵数据与波动频率,以极其柔和的方式,反向“播放”于玉榻周围,期望能引起李十三道基哪怕一丝本能的“共鸣”或“回应”。
时间,在焦灼的期待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尝试中,悄然流逝。又是七日过去。
实验室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第二十九次“微能量转化”实验刚刚失败,一种以“混沌元玉”为基、内刻复杂转化符文的“原型核心”在试图转化那缕稀薄的“彼方”能量时,因内部符文阵列一处极其微小的、未曾预见的“道韵冲突”而骤然失衡,轰然炸裂,虽被防护阵法挡住,未造成人员伤亡,却让珍贵的“混沌元玉”与数日心血化为乌有。参与实验的几位大匠面色灰败,墨夷公更是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踉跄后退,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望着满地的玉屑与黯淡的符文残光,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深深的疲惫、乃至一丝绝望。
难道真的走不通吗?盟主的道,太过高远深邃,非我等凡俗智慧所能企及?这能源之困,终究无解?
就在这绝望的气息弥漫实验室,众人心神俱疲,几乎要放弃之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奇异韵律的颤鸣,毫无征兆地,自实验室角落那台与偏殿“道韵共鸣阵列”相连的、一直沉寂无声的“共鸣反馈仪”中,响了起来。
紧接着,那台以“窥法水晶”炼制的仪器的镜面上,原本只是平直波动、记录着李十三微弱生命道韵的曲线,骤然出现了变化。那曲线不再平直,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几何美感与冰冷理性的、立体的、仿佛在自行“编织”、“构建”某种“结构”的轨迹,缓缓地、却坚定地波动、上升。其频率与实验室中刚刚失败的那次实验所尝试的、某种特定的“道韵编码”序列,竟有着惊人的、高达七成以上的相似度。却又更加完善、更加和谐、更加本质。
“这这是?。” 离得最近的一名年轻阵法师,猛地瞪大眼睛,指着镜面,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激动而变形。
墨夷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到“共鸣反馈仪”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镜面上那自行演化的、立体的道韵轨迹,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盟主盟主有反应了。是道基本能的‘推演’与‘修正’。他在沉寂中,‘听’到了我们的实验,感受到了我们的困境,并以他新生道基的‘理解’,对我们失败的‘编码’进行了补全与优化。” 墨夷公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喜,“快。记录。解析这新的道韵轨迹。这这或许就是安全、高效转化‘彼方’能量,乃至构建全新‘能源核心’的关键‘法则蓝图’。”
整个实验室,瞬间从死寂中“复活”。所有疲惫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曙光一扫而空。匠师、阵法师们如同打了鸡血,扑到各自的法器与计算阵列前,开始疯狂地记录、解析镜面上那仍在缓缓演化的立体道韵轨迹。
“轨迹显示需在‘混沌元玉’基材内部,以《机械飞升录》的‘三维嵌套编码’理念,构筑九重彼此勾连、却又相对独立的微型‘道韵转化腔’。每个腔体的符文阵列需略有不同,对应不同频率的‘终结’能量波段”
“看这里。核心处需预留一个极其微小的、以盟主新生道基那种‘混沌包容’道韵为引的‘调和节点’。用以平衡九重腔体转化后的能量,并引导其进行最终融合、纯化。”
“能量输出接口的设计也变了。不再是简单的灵能导管,而是一种仿生‘经脉网络’结构?旨在最大化降低输出损耗,提升能量传导效率?”
随着解析的深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妙绝伦的、完全基于李十三新生道基理念与对“彼方”能量深刻理解的全新“能源核心”设计方案,逐渐在众人眼前清晰起来。其复杂程度远超以往任何法器,其理念之新奇,更是颠覆认知,然其内在的、那种冰冷而和谐的“法则之美”,却让所有参与者都为之深深着迷,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振奋——这,才是盟主之“道”的真正体现。这才是“科工”之名的精髓所在。
“快。依据这份‘蓝图’,立刻着手炼制‘新型能源核心’不,或许该称之为” 墨夷公激动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目光炯炯,“‘鼎心炉’。以此核心,模拟盟主新生道基‘包容转化、炼化万物’之能,为‘玄甲’,乃至未来所有需要它的造物,提供不竭动力。”
“鼎心炉” 众人喃喃重复,眼中皆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以“鼎”为名,既是纪念那已碎的太极神鼎,更是寓意着这新核心,将如同炼丹之鼎炉,炼化“彼方”之凶戾,转化为守护之能源。
新的希望,如同燎原之火,在这绝密的实验室中,熊熊燃起。而偏殿玉榻之上,昏迷中的李十三,眉心那点混沌光晕,似乎随着“共鸣反馈仪”中那道韵轨迹的演化完成,也极其微弱地,明亮、凝实了那么一丝丝。无人察觉,其空空如也的丹田深处,那些沉浮的混沌与细微“结构”光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开始依照着某种新被“理解”的、更加高效和谐的轨迹,缓缓地、自行地调整、重组、演化。
鼎虽碎,其“炼化”、“包容”、“核心”之真意,却以另一种形式,于这新生的“道”与“器”中,悄然延续、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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