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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5章 港湾新生,医者仁心
    几个月后。

    卫生所的灯亮了一整夜。

    梁文超站在手术台边,额头上全是汗。

    台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右腿从膝盖往下血肉模糊,小腿骨折断成两截,白色的骨茬从皮肉里刺出来。

    被原木压的。

    码头卸货的时候,绑绳断了,几百斤重的红木原木滚下来,正好压在他的腿上。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失血太多,脸色惨白。

    “止血钳。”梁文超伸出手。

    旁边的助手把止血钳递过来。

    助手叫阿卢,本地人,二十出头,以前在金边的诊所当过杂工,懂一点基本的医疗知识。

    三个月前被招进来,跟着梁文超学。

    他的手有点抖。

    这种手术他是第一次见。

    梁文超接过止血钳,夹住一根破裂的血管,动作快而准。

    “纱布。”

    阿卢递上纱布。

    梁文超擦掉伤口周围的血,露出下面的创面。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胫骨骨折,腓骨也断了,周围的肌肉和软组织损伤严重,血管有三处破裂。

    如果是在正规医院,这种伤需要至少四个小时的手术,需要骨科、血管外科、整形外科的配合,需要术后ICU监护。

    但这里是森莫港。

    没有骨科专家,没有血管外科,没有ICU。

    只有他,一个心胸外科出身的医生,和一个刚学了三个月的助手。

    还有这间简陋的卫生所,设备是从地下室搬上来的,勉强能用。

    “输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阿卢说,“A型,两袋。”

    “先挂上一袋。”

    阿卢转身去操作输血设备。

    梁文超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

    三年没做过正经手术,但手感还在。

    心胸外科的底子打得扎实,血管吻合、组织缝合,这些基本功不会忘。

    骨科不是他的专业,但原理是相通的。

    复位、固定、等待愈合。

    他花了半个小时处理血管和软组织,又花了一个小时处理骨折。

    没有钢板,没有髓内钉,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外固定支架。

    把断掉的骨头对齐,用钢针穿过皮肉固定住,外面再用支架锁死。

    土办法,但管用。

    “缝合。”

    阿卢递上针线。

    梁文超开始缝合伤口,一针一针,细致而耐心。

    缝完最后一针,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手术台上的工人还在昏迷,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输进去的血开始起作用了。

    梁文超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稳定,血压在慢慢回升。

    “腿保住了。”他说。

    阿卢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梁医生,太厉害了。”

    梁文超没有接话。

    他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到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把残留的血迹冲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短发,消瘦,眼窝还是有些深陷,但比几个月前好多了。

    眼神也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疯癫的、厌世的眼神,而是平静的、专注的。

    一个医生的眼神。

    梁文超走出卫生所。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卫生所在半山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区。

    和几个月前相比,这里完全变了样。

    道路不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铺了碎石和水泥,平整结实。

    码头扩建了,原来只有一个简易泊位,现在有三个,可以同时停靠好几艘船。

    此刻,码头上停着两艘货船,船身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

    那是老五跑红木的船。

    仓库区也不一样了。

    原来只有几间破旧的铁皮棚子,现在是三栋正规的仓库,灰色的墙,蓝色的顶,整齐地排列着。

    围墙还是那么高,但岗亭多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里面有人值守。

    最大的变化是人。

    几个月前,这里到处是拿着枪晃来晃去的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暴力的气息。

    现在不一样了。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来来往往,搬货、装车、卸船。

    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指挥吊车,有人在清点货物。

    忙碌,有秩序。

    没有人拿着枪到处走,没有人大声争吵,没有那种随时可能出事的感觉。

    梁文超看了一会儿,开始往山下走。

    卫生所到码头有一段路,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大概要走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路边种了一些树,还很小,但已经冒出了绿芽。

    有几栋新建的平房,是工人的宿舍,墙上刷着白漆,窗户是统一的蓝色。

    远处的山坡上,那几栋别墅还在,但周围多了一些附属建筑,看起来像是办公室。

    他记得几个月前第一次从地下室被带上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废墟。

    苏帕的指挥所被炸得只剩半边墙,到处是瓦砾和弹孔,空气里有火药和血的味道。

    现在,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那个地下室的入口,也被填埋了。

    “梁医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文超转过头,看到一个工人朝他挥手。

    三十多岁,黝黑的皮肤,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

    他认识这个人,上个月来卫生所看过病,肠胃炎,吃了几天药就好了。

    “早啊。”工人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梁文超点了点头。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工人拍了拍肚子,“多亏梁医生的药,现在吃嘛嘛香。”

    梁文超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有人和他打招呼。

    “梁医生好。”

    “梁医生早。”

    “梁医生,我妈让我问您,上次开的药还要继续吃吗?”

    梁文超一一回应,有的点头,有的简短回答几句。

    他发现,这里的人都叫他“梁医生”。

    不是“那个医生”,不是“卫生所的人”,而是“梁医生”。

    带着一种尊敬,一种信任。

    他想起三年前,在新加坡中央医院的时候,病人和家属也是这样叫他。

    “梁医生”,“梁主任”,“梁教授”。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顶级专家,被尊敬是应该的。

    然后他失去了一切。

    妻子死了,女儿失踪了,他被关在地下室里当“园丁”,照顾那些等待被摘取器官的供体。

    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叫他“梁医生”。

    南亚的人叫他“老梁”,或者干脆不叫名字,就是“喂”。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被人叫“梁医生”了。

    但现在,在这个柬埔寨的偏僻港口,在这些搬货、卸船、干粗活的工人嘴里,他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梁医生。

    他走到码头边,停下脚步。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吊车把一根根红木原木从船舱里吊起来,放到码头上。

    工人们在下面忙碌,绑绳、指挥、清点。

    有人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围上来,就是很自然的一个点头。

    像是同事之间的招呼,像是邻居之间的问候。

    像是正常生活里,正常人之间的正常交流。

    梁文超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刚才的手术。

    那个工人的腿保住了。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在那些没有医生的“匪窝”,那条腿肯定保不住。

    要么截肢,要么感染,要么失血过多死掉。

    但在这里,在森莫港,他保住了。

    因为这里有他。

    一个医生。

    一个真正的医生,不是被迫照顾供体的“园丁”,而是救人的医生。

    海风继续吹着,吹乱了他的短发。

    梁文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卫生所里还有病人要看,还有几个预约的复诊。

    他有事情要做。

    这是他现在的生活。

    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至少,他又是一个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