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妹一马当先跨进门，手里那保温袋一晃，鲜香的热气直往林默鼻子里钻，虾饺的弹润、牛肉饼的焦香、鸡蛋羹颤巍巍的嫩滑，全裹在氤氲白雾里扑面而来。林默喉咙一动，昨夜那点微醺残余的混沌瞬间被戳破——胃比脑子快，脚比嘴诚，拖鞋都来不及穿正，光着一只脚就往餐桌边奔。“慢着！”袁大小姐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指尖精准一戳林默后颈，“你这‘吸抽象体质’还没验明正身呢，别急着投喂！”她话音未落，何小月已经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蹭进来，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证据链齐全，人证物证都在这儿了！”她拉开拉链，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三张不同角度拍的手机截图——一张是油罐车尾部灼烧变形的金属铭牌特写，车牌号模糊但轮廓清晰；一张是消防车疾驰而过时，路边监控拍下的他们那辆梅赛德斯轿跑正侧身掠过画面边缘，车窗降下，能看清林默叼着烟吐出的半截白雾；最后一张更绝，是班长用自拍杆怼着后视镜拍的，镜中火光虽已远成一点橘红，但油罐车顶部扭曲翻卷的浓烟，像条垂死巨蟒盘踞在灰蓝天幕下。“这……”林默捏起那张后视镜照片，指尖无意识摩挲镜面反光处，“你们什么时候拍的？”“你吐烟那会儿！”班长叉腰，眼睛亮得惊人，“我手抖得厉害，但本能还在！这可是历史性的逃亡影像资料，必须存档！”王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稳：“已同步加密上传云盘，三重备份。另外，赵芸姐刚发来内部消息——油罐车司机找到了，在五公里外田埂上晕着，被村民发现送医，轻度吸入性损伤，没大碍。爆炸是罐体阀门破裂后遇明火引发的次级爆燃，威力不大，主要烧毁了半截车身和路基，没波及周边。”空气骤然松了一截。袁大小姐长长吁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抄起个水晶虾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道：“我就说嘛，老天爷都舍不得收我！”话音未落，柳如烟端着两杯蜂蜜柠檬水从厨房出来，青瓷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将一杯推到林默手边，另一杯自己捧着，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照片，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所以，你们集体旷工，就为了来我家开‘惊魂后庆功会’？”“错！”川妹一把搂住柳如烟肩膀，声音拔高八度，“是来见证奇迹——老默的购物玄学，必须当场复现！”众人齐刷刷扭头，目光如聚光灯打在林默身上。他刚咽下虾饺，蜂蜜水还含在舌尖，甜意未化，就被这阵势钉在原地。柳如烟不动声色把VR眼镜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盒盖半掀，哑光白外壳泛着冷冽微光。“喏，”她嗓音清润，“拆。”林默喉结上下一滚，撕开盒封。没有说明书，没有充电线，没有接口——只有眼镜本体，轻若无物，镜腿内侧蚀刻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像电路又像某种古篆。他下意识翻开镜片内侧，一行微雕小字浮现：【真境无界，唯心所照】。“嚯！”袁大小姐眼尖，“这字儿会发光？”“不是发光，是反光。”林默指尖划过那行字，凉意沁肤，“材质特殊。”“管它什么材质！”何小月迫不及待夺过去，往脸上一扣，“让我试试！”她刚闭眼，镜片倏然亮起幽蓝柔光，映得她睫毛根根分明。三秒后，她猛地睁眼，瞳孔深处蓝光未散，嘴唇微张，声音发颤：“……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在发光？”众人凑近——何小月摊开的掌心空空如也，可她自己却盯着虚空，手指神经质地蜷缩又张开，仿佛正托着一团无形火焰。“幻觉？”班长伸手去碰她手腕。何小月触电般缩回手，急促道：“别碰！我在……在摸一头鹿！毛茸茸的，温热的，它……它舔我手心了！”林默心头一跳，抄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何小月正对着虚空傻笑，手指悬停，指尖离桌面半寸，微微颤抖。他迅速切到AR模式，镜头对准她视野方向——屏幕一片空白，唯有一只虚拟雪貂蹲在她指尖投影的虚空中，尾巴尖儿正轻轻拂过她虎口。“成了。”柳如烟轻声道，指尖蘸了点蜂蜜水，在桌面画了个圆，“这玩意认主，只对佩戴者显像。”仿佛印证她的话，何小月突然“哎哟”一声，捂住左耳：“谁拧我耳朵？！”众人一愣。她茫然四顾，最后目光钉在林默脸上：“老默，你刚是不是……对着我耳朵吹气？”林默举手发誓：“我连呼吸都屏着！”“不是你？”何小月狐疑，抬手揉耳朵，指尖触到耳垂——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鲜红欲滴，像刚点上去的胭脂。柳如烟眸光微凝，凑近细看，忽而笑了：“《山海经·西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面，名曰狌狌，食之善走’。白耳狌狌，通晓人心，最擅幻形惑听……这VR，怕是把‘狌狌’的灵识，炼进去了。”满桌寂静。连袁大小姐嚼虾饺的咔嚓声都停了。“所以……”林默盯着自己掌心，缓缓握拳，“我买的不是VR眼镜，是……活的？”“不全是。”柳如烟指尖在桌面朱砂痣位置轻轻一点，那点红痕竟如墨入水般晕开，化作几缕淡金丝线，倏忽隐没于木纹深处，“是‘媒介’。它借你心念为引，将你潜意识里最渴望看见的东西，具象成可感可知的‘真境’。何小月想亲近自然生灵，便见鹿；若换个人戴，许是看见失散多年的亲人，或是梦寐以求的金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微怔的脸：“代价呢？”“没有代价。”林默脱口而出，随即自己都愣住。他想起昨夜下单时指尖的微麻，想起眼镜入手时那阵奇异的凉意，想起此刻指尖残留的、仿佛被电流轻刺的酥痒——没有付款提醒，没有物流信息，甚至没见快递员影子。东西就这样凭空躺在他怀里，像被世界亲手塞进来的。柳如烟却摇头：“有。代价是‘锚点’。”她忽然起身，走向阳台。众人下意识跟过去。她推开玻璃门，晨光倾泻，楼下梧桐新叶在风里翻出银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静立三秒。一只灰翅雀毫无征兆地俯冲而下，轻盈落于她指尖。细爪微凉，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羽毛蓬松得能看见底下浅粉的皮肤。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默，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在行礼。“它认识你？”袁大小姐压低声音。柳如烟没答，只将指尖缓缓抬高。雀儿振翅飞起，却未远去，绕着林默头顶盘旋三匝，才倏然没入楼宇间隙。林默仰头，脖颈绷出清晰线条，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就在雀影消失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投在楼体上的影子，边缘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水波似的涟漪。“看到了？”柳如烟背光而立，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的‘锚点’，就是它。”屋内重新响起窸窣声。川妹掏出手机疯狂拍摄，镜头怼着林默那还在微微荡漾的影子；班长掏出录音笔，何小月则抓起纸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第一个字——怕惊扰了这刚刚降世的、带着体温的玄机。林默低头，盯着自己影子。涟漪渐散，可那圈微光仿佛烙进了视网膜。他忽然想起昨夜柳如烟那句“微醺加状态”，想起她特意煮的蜂蜜水，想起她将VR盒子推到他面前时，指尖在哑光白外壳上停留的半秒。原来不是巧合。他抬眼，撞进柳如烟眸中。她静静望着他，晨光给她睫毛镀上金边，瞳仁深处却沉静如古井，只映着他一人身影，清晰、完整，不带一丝涟漪。“所以，”林默声音有些哑，“这东西……是你放在我购物车里的？”柳如烟没否认。她只是转身，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素净的蓝布小包，解开系带，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鹅卵石。石面温润，天然蚀刻着螺旋纹路，纹路中心嵌着一粒芝麻大的、幽暗如墨的微光。“它叫‘归墟石’。”她将石头递向林默，“真正的锚点，从来不在影子里。”林默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石头的刹那，整栋楼仿佛轻微震颤了一下。窗外梧桐叶簌簌而落，其中一片恰好飘进阳台，悬停在他掌心上方半寸，叶脉在光下纤毫毕现，叶缘却缓缓洇开一层薄如蝉翼的、流动的银辉。袁大小姐“嘶”地倒抽冷气：“这……这玩意该不会比油罐车还危险吧？”柳如烟终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月下初雪，清冷而锋利：“危险？不。它只是……开始认主。”话音未落，林默掌心的叶子骤然化作点点星芒，如萤火升腾，尽数没入他眉心。眼前光影狂乱旋转，无数碎片纷至沓来——不是画面，是气味、是触感、是声音的洪流：雨后泥土的腥甜、铁锈的凛冽、旧书页的微尘、远方海潮的咸涩……最后定格在一扇斑驳的绿漆铁门前，门环是一只青铜狻猊，獠牙森然，却衔着一朵将绽未绽的白莲。“这是……”林默嗓音干涩。“你家老宅。”柳如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贴着耳廓低语，“你三岁那年，你爸把它卖了。钥匙，还在你妈那儿。”林默浑身一僵。记忆深处，那扇绿门早已锈蚀剥落，只剩一个模糊的绿色剪影。可此刻，门环上狻猊的鳞片纹理、白莲花瓣边缘的细微锯齿、甚至门缝里渗出的、属于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樟脑与陈年木屑的微酸气息……全都纤毫毕现，真实得令人心悸。他猛地抬头，想问更多。柳如烟却已转身，走向厨房，裙摆掠过门槛，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砸在众人嗡嗡作响的耳膜上：“饿了吧？虾饺凉了。再热一遍，趁热吃。”阳光正好。桌上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牛肉饼油光锃亮，鸡蛋羹表面凝着细密水珠。袁大小姐抄起筷子，夹起一只虾饺，饱满的汁水顺着筷尖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咬了一口，鲜香在口中炸开，随即含糊不清地嘟囔：“……反正，这顿饭，比油罐车安全。”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填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方才那场无声风暴残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归墟石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唯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润的触感，以及……那扇绿漆铁门，在他视网膜上烙下的、挥之不去的清晰倒影。他悄悄攥紧手指，将那抹微凉与灼热，一起按进掌纹深处。窗外，一只灰翅雀停在梧桐枝头，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静静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