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科楼建造的消息，很快在京师流传开。街面上开始有人议论。茶楼酒肆里，常有闲汉或百姓指着工地问：“这是给谁盖的？”“听说给各部衙门的书办、衙役住的。”“哟，当差的还有这好...东宫暖阁内，炭火已换作新炭，焰色青白，无声煨着铜炉。朱翊钧端坐案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金云纹的边缘——那是李太后昨夜亲手缝补的，针脚细密，却掩不住他指节微绷的力道。案头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苏泽亲拟的《请建吏员楼奏议》原稿；一份是江左雅呈上的弹章副本，墨迹未干，字字如刀；第三份，则是吏部考功司主事林汝翥那篇题为《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的草稿抄件，纸页边角还沾着半点茶渍。张鲸垂手立于暖阁屏风旁，目光低垂，耳廓却微微翕动。他方才已将外廷动静尽数报来：林汝翥被都察院锁拿时，吏部值房内有老吏当场撕了两页《江左雅报》；顺天府衙役在城南砖窑查抄林氏私产，搜出三百两银元现钞与十二本账册，其中三册夹层里，赫然夹着几份未拆封的“掣签”名帖；而更令人齿冷的是，刑部仵作验过林汝翥贴身小厮尸首，发现其腹中尚有未消化的鹿茸片——此物价逾三十银元一两，非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私用。朱翊钧忽然抬眼：“张鲸。”“奴婢在。”“传话下去，今日午时三刻，召内阁、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顺天府尹，并吏部考功司郎中吴岳，至文华殿西暖阁议事。另……”太子顿了顿，指尖叩了三下紫檀案，“着苏泽即刻入宫，不必候旨。”张鲸躬身退出时，正撞见苏泽跨过门槛。两人目光相接，张鲸极快地颔首，袖中暗递一枚温润玉牌——那是冯保亲赐的司礼监通行符，专供紧要时直入内廷禁地。苏泽踏入暖阁，未及行礼，朱翊钧已起身迎上两步：“先生快请坐！”他亲自捧起青瓷茶盏奉上，热气氤氲中少年声音发紧：“林汝翥……竟真敢盗匿密报、倒打一耙？”苏泽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滚烫：“殿下可知，他盗的那页密报副本，原是海瑞和整理的‘卓异’官员疑点汇总？其中三处州县，考绩连年‘卓异’，可赋税却比邻县少缴四成——这四成，全数进了当地仓大使的私库。”他啜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林汝翥要抢的，从来不是一篇条陈。他是要抢住‘整肃吏治’的旗帜，再把这面旗插在自己坟头上。”朱翊钧怔住：“坟头？”“不错。”苏泽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这是臣让中书门下五房彻查的历年考功司文书流转记录。林汝翥任主事三年，经手密报副本共八十七份，其中六十三份在呈送堂官前‘遗失’，事后皆由其亲信吏员补录‘查无实据’结案。而真正被追查到底的十一份，主犯全系七品以下杂职——”他指尖划过纸页，“您看，这些人的名字，都在去年冬至大朝会上，被林汝翥当众斥为‘贪墨蠹国’，当场革职。”暖阁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响。太子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喉结上下滚动：“所以……他根本不是要查贪官，是要借查贪官之名，把能查到他头上的证据，全烧干净？”“正是。”苏泽声音沉缓如古井，“殿下，胥吏之弊，根在官场。林汝翥这样的清流，最擅以道德为刀，剁掉所有可能割伤自己的手指。他骂胥吏害民，却把吏员当牲口使；他斥商人牟利，却收江南盐商‘润笔银’三百两——这笔钱，此刻就埋在吏部后园老槐树第三道年轮里。”朱翊钧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海瑞和呢？”“七十岁，考功司书办十七年。”苏泽语气忽转温和，“他昨夜在值房灯下熬到寅时，只为核对三处州县十年粮册。今晨被林汝翥当众呵斥时，袖口磨破的棉布里，还露出半截冻疮溃烂的指节。”太子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蟠螭纹玉佩，推至苏泽面前：“先生代孤赠他。就说……孤记得他替朝廷记的每一笔账。”苏泽未接玉佩，只俯身长揖：“殿下此念，胜过千间吏员楼。”此时张鲸快步回禀：“启禀殿下，内阁诸公、六部堂官已在文华殿西暖阁候旨。”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杏黄常服衣襟：“走。今日这课，该去殿上讲了。”文华殿西暖阁内，檀香缭绕。高拱须发如雪，正捻须凝视墙上《禹贡图》；张居正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膝头敲着无声节拍；雷礼捧着青瓷盖碗，碗沿热气蒸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六部尚书分列两侧，有人摩挲扳指，有人轻叩扶手，空气绷得如同满弓。殿门开启，太子朱翊钧缓步而入。他未穿朝服，却着玄色云龙纹常服，腰束嵌玉革带，行走时袍角翻涌如墨浪——这是隆庆皇帝登基初年最爱的装束，也是当年逼退严嵩余党的雷霆姿态。群臣齐刷刷跪倒：“臣等叩见太子殿下！”“诸卿平身。”朱翊钧径直走向上首御座，却未落座，只负手立于丹陛之下。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吏部尚书杨思忠脸上：“杨卿，听说考功司出了桩奇事？”杨思忠额角沁汗，刚要开口，高拱已沉声道：“殿下，此事都察院已有定谳。林汝翥盗匿密报、构陷属吏、私受重贿，罪证确凿。老臣以为，当依《大明律·职制律》斩监候，秋后处决。”“高阁老所言极是。”张居正睁开眼，眸光如电，“只是臣有一问——若非驻部御史邵羽波查得真切，若非海瑞和那日恰在值房整理旧档，这份密报副本，是否就会如往年六十三份般‘石沉大海’？”户部尚书马森抚须冷笑：“张阁老怕是忘了，去年户部清查亏空，也是靠几个老吏熬了七昼夜，才从三万份旧账里揪出盐引漏洞。可这些人领的俸禄，还不够买半斗粳米！”“马尚书说得对。”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朕……孤今日方知，原来六部九卿的根基，不在紫宸殿的金砖上，而在各部值房的桐油地板里。那些跪着抄写、蹲着核对、冻疮裂口还攥着算筹的老吏，才是撑起这万里江山的脊梁。”满殿寂然。连炭盆里火星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太子转向苏泽：“苏少詹，你那份《请建吏员楼奏议》，此刻可还坚持？”苏泽出列，朗声道：“臣仍坚持。但请殿下准臣稍作修订。”他从怀中取出新拟奏疏，黄绫封皮上墨迹犹新，“臣恳请将原议‘朝廷统筹建造’，改为‘部院自主营建、朝廷拨付经费、都察院全程监造’。凡参与营建者，无论工匠、书吏、库丁，工食银按市价三倍发放；建成楼宇，首期租住名额，三分之二优先分配给考绩连续五年‘称职’以上之吏员。”张居正瞳孔骤缩：“苏少詹之意，是以建楼为饵，钓出各部积年沉疴？”“正是。”苏泽直视张居正，“张阁老可知，顺天府三十八处驿所，有二十六处驿丞十年未更替？他们为何不挪窝？因每挪一处，就要向吏部‘孝敬’五十两——这笔钱，最终都算在百姓驿站差役身上。若吏员楼租金仅需一年一两半，他们何苦跪求上官？”雷礼突然拊掌：“妙！此法既避‘滥赏’之讥，又断‘勒索’之根。各部堂官若想分到更多建楼经费，就得主动清理冗员、整顿考绩——毕竟，朝廷拨款额度，可是按‘合格吏员人数’核定的。”朱翊钧环顾众人：“诸卿以为如何？”死寂片刻后，杨思忠长叹一声，摘下乌纱帽置于案上：“老臣……请辞吏部尚书之职。”满殿哗然。高拱却缓缓站起，向太子深深一揖：“殿下，老臣愿领督办吏员楼之责。但请殿下准臣一条：自即日起，凡吏部考功司新进书吏，须经都察院、中书门下五房、吏部三司联考。考卷第一题——”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若上官命尔篡改考绩档案，尔当如何？’”朱翊钧静静听着，忽然望向殿角阴影处。那里站着今日未获宣召的邵羽波，少年御史腰杆挺得笔直，胸前补子上那只云雁仿佛随时要振翅飞起。“邵御史。”太子唤道。邵羽波越众而出，单膝跪地：“臣在！”“你查办林汝翥一案，可曾想过，为何他敢盗密报？”太子声音很轻，却压得所有人屏息，“因为在他眼里，考功司的密报，不过是废纸。而能让他害怕的，只有三样东西——”朱翊钧竖起三根手指，“都察院的印信、中书门下的稽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邵羽波，“你袖中那支朱笔。”邵羽波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明白！”“起来吧。”朱翊钧转身踱至窗畔，推开雕花木窗。初春的风裹着玉兰香气涌入，拂动他袖口金线云纹，“告诉所有驻部御史，从明日始，你们的朱笔不仅要批驳奏疏，更要批注各部值房的桐油地板——哪块板上有血渍，哪块板被磨得发亮，哪块板下埋着不该埋的东西……都给孤记清楚。”窗外，一队新选的吏员子弟正穿过宫墙夹道。他们肩挑书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大明会典》的蓝布封面。为首少年仰头望着巍峨宫阙，忽然被同伴推搡着笑闹起来，笑声撞在朱红宫墙上，碎成一片清越的铃音。苏泽立在太子身侧，看着那抹跃动的少年身影，唇角微扬。他知道，那队孩子里，有海瑞和的孙子，有顺天府驿丞的儿子，还有去年因“掣签舞弊”被革职的杭州通判之弟——而今日之后，他们的名字，将出现在第一批吏员楼的租住名录上。历史从不钟爱宏大的宣言，它只记住那些被冻疮裂口的手誊抄的账册，记住那些在桐油地板上跪坐十年的脊梁，记住那些终于能挺直腰杆走进宫门的、穿着粗布直裰的少年。朱翊钧忽然回头，将那枚蟠螭玉佩塞进苏泽手中：“先生替孤送去。告诉海瑞和……”少年太子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孤要他教孙儿们写字。第一个字，就写‘公’。”苏泽握紧玉佩，温润玉质下似有热血搏动。他想起系统昨日弹出的新提示：【叮！检测到真实历史进程偏移：‘吏员楼’政策落地概率提升至87.3%】【新增成就：‘桐油地板上的王朝’（达成条件：首批吏员楼竣工当日，入住率超95%）】【威望值结算：+2400（民心所向）；+1800（官僚体系重构）；+3600（权力制衡雏形）】【当前总威望：17800点】他抬眼看向太子。少年正伸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棂的玉兰花瓣，花瓣坠入他掌心时，阳光恰好穿透云隙，将那抹淡粉映得剔透如琉璃。这一刻，苏泽忽然懂得隆庆帝临终前攥着自己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阿泽，莫教他学朕的孤勇。要教他懂……这天下，是千万双长满冻疮的手，托起来的。”窗外，新科吏员子弟的笑声乘着春风漫过宫墙，飘向皇城之外。在那里，工部匠人正丈量着德胜门外三处空地；顺天府衙役挨家挨户登记租房吏员户籍；而中书门下五房的灯，彻夜未熄，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朱砂批注鲜红如血：“准。速办。”“准。即刻拨款。”“准。特许吏员子弟入国子监附学。”墨迹未干，新朝的第一缕晨光已刺破云层，将整座紫宸宫染成流动的赤金。